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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辉成
四十年风雨沧桑,四十年岁月流转,从懵懂少年到鬓染微霜,可我记忆中奶奶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
——题记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绘童年在我心中的印象。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童年是素淡的,几乎没有多少鲜亮的色泽。如今我已走过人生的春夏,步入中年之秋,回望人生路,从我记事起直至十九岁参加工作,奶奶一直陪伴着我,陪我度过童年与少年,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我已说不清对奶奶最初的记忆始于何时,大概是尚未上学的年纪吧。在我记忆中,奶奶平时并不常住我家。姑姑比我父亲大几岁,五十年代结婚后就和姑父去了东北,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姑姑家生活。如此算来,我和奶奶朝夕相处的日子并不算长,可在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中,与奶奶最亲、感情最深的,便是我。也许因为我是长子,自幼便多得她的疼爱吧。弟弟妹妹与奶奶相处的时间都不及我。我自小跟着奶奶,那份亲昵早已刻进了骨血。奶奶虽不常年在老家,可在我心里,她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奶奶的娘家在距我们村五六华里的王古店三村,地处整个王古店的中心,每逢农历初五、初十便有集市。王古店是个古老村庄,由南往北依次是一至五村,和我们大吉城村从北往南排序正好相反。中间只隔一道山,村序却截然不同,我至今仍觉奇妙。后来细想,大约与旧时离县城远近有关:王古店以前叫阳谷店,归属阳谷县;我们大吉城以前属东阿县管辖,叫利仁镇。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东阿县城由南谷镇(今旧县村)迁往利仁镇(今大吉城),在这里设县治156年。起初因荆棘绕城故叫大棘程,后取谐音叫“大吉城”。
从大吉城四村到王古店三村,要经过大吉城五村、屯村铺村和王古店一二村。奶奶裹着小脚,每次陪她走娘家,祖孙俩总要走上一个多钟头。我已记不清跟着她去了多少回,只记得但凡有集,她总会带着我。
从我第一次跟着奶奶走娘家,就没见过她的兄弟,平时常见的是她两个亲侄和一个堂侄。奶奶说,她的父亲从前开药铺,爷爷懂中医,也是受了外公的影响。可我一直不解,无论奶奶的侄子,还是我父亲、姑姑,竟无一人继承祖上医道,再无人从医。奶奶亲侄的孩子,有的卖豆腐,有的卖鱼;堂侄家父子磨香油,都与药铺无关。直到现在,父亲收藏的爷爷当年用过的药书,仍静静躺在老屋里,早已蒙尘,不知还能否翻阅。祖辈医道未能传承,至今仍是我心头一桩未解的遗憾。

奶奶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对我毫无保留的偏爱。我上四年级那年,她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本书——《马背上的孩子》。那时村供销社的柜台里,偶尔会摆几本小人书和小说。一天我看到新到的书里,这本最让我心动,心心念念,一心想得到。我回家跟奶奶一说,她二话不说,从贴身的大襟褂子里摸出五角钱递给我:“去买吧。”我兴冲冲跑到二三里外的供销社,却被告知钱不够,又跑回家。奶奶没多问,又添了些钱,我终于如愿把书捧在手里。
四十多年过去,书中故事早已模糊,只记得写草原少年,也第一次知道,草原上把妈妈叫作“额吉”。前些日子,我在旧书网上偶遇这本同款书,如获至宝,立刻买下。才知这是作家冯苓植先生1978年出版的作品。奶奶一字不识,却懂得:只要我喜欢、我爱读,就是好事。她绝不会想到,当年那一次朴素的成全,竟悄悄埋下我一生与文字相伴的种子。在那个一分钱都要省着花的年代,肯花钱给孩子买课外书的老人,少之又少。可奶奶一次次满足我,几年下来,我竟攒下几十本小画书,在小伙伴中间拥有了一份小小的骄傲。这份骄傲,是奶奶给我的。
跟着奶奶赶集,是我童年最欢喜做的事。三八旧县集,四九斑鸠店集,五十王古店集,我跟着她赶了一场又一场。每次赶集,奶奶总会悄悄给我买些好吃的,那是我独享的偏爱。旧县集上的热豆腐,是我一生难忘的味道。那时农村,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豆腐,平时多是用黄豆、地瓜干兑换。奶奶给我买一碗热豆腐,浇上韭菜酱、辣椒酱,自己却舍不得吃几口,几乎全让我吃光。那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是人间至味,更是奶奶的疼爱。
赶集也有难熬的时候。有一年盛夏,农历六月,天最热的时候,我陪奶奶去斑鸠店集。走小路,穿芦苇地,烈日当头,口渴难耐,四下无人,找不到一滴水。奶奶看我渴得难受,忽然想起布兜里带着要去集上卖的生鸡蛋,便拿出一个,敲开小口,让我喝下去止渴。我渴极了,几口便喝下一整颗,喉咙里带着淡淡的腥,心里却一下子舒坦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生鸡蛋,那股滋味,记了一辈子。

奶奶离开我,已经整整四十年了。我早已记不清她最后一次带我赶集的样子,可每当想起童年,奶奶裹着小脚、慢慢走路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一老一小,边走边说,那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光。
有一次,奶奶刚从东北姑姑家回来,绘声绘色给我讲她在电影院里,第一次在银幕上见到毛主席的情景。我听得入迷,心里悄悄立下愿望:将来一定要去城里生活,那样就能天天看电影,就能常常“见到”毛主席了。后来我真的进了城,看电影早已平常,可那份年少的炽热与向往,却再也找不回了。
四十年来,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1986年7月4日,我师范毕业回家,从肥城新城到大吉城四村,一路倒车、步行,等我赶到家时已是下午。奶奶那年已年近八十,似是祖孙间的心灵感应,她提前好几天就天天到村西头等我。我远远看见她站在路边,她也看见了我,高兴得在前面引路。也许是太过激动,进门时,她一脚迈过门槛,另一脚被绊了一下,重重摔倒。我慌忙扶她坐下,拿出给她买的肥桃,可她一口也没能吃进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一跤引发了脑中风。那时农村医疗条件差,我们不懂黄金抢救期,只当是普通磕碰。她这一病就再也没好,三十三天后,便永远离开了我。
奶奶走的那天正赶上周末,我心里莫名地不安,像有心灵感应一般,没等放学我就请假骑车往家赶。进门听母亲说,奶奶中午状态还好,我来到她的床前,看她安详地躺着,我悬着的心才放下。可好景不长,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后,奶奶就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等我回到她身边,她才肯放心离去。
奶奶啊,如果不是去村头等我回家,如果不是一见面太激动,您也许不会突然病倒。我毕业归来的那一天,竟成了您永别的开端。这份愧疚,在我心里压了整整四十年!
今年,是您离开我们的第四十个年头。可我对您的思念,从未变淡。您虽然已离开四十年,可您从未真正走远。四十年风雨人生,我从少年走到白头,您在我心里,却一直是那个疼我、爱我、默默支持我读书的小脚奶奶。您不识字,却用最朴素的爱,照亮了我一生的路;您不曾说教,却用一份偏爱,成就了我今天的热爱与坚守。孙儿我也没有辜负您的期望,一生坚守三尺讲台教书育人认真教书,努力活成了您希望的样子。
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今天我来到您与爷爷的坟前,看望您。纸灰飞卷,香烟缕缕,化作无尽的思念。您在爷爷离世十年后驾鹤西去,一定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你们在天国定已相伴相守,再不会分开。四十年风雨变幻,我从未忘记您的疼爱与教诲,那些温暖的过往,永远刻在我心底。
亲爱的奶奶,愿您和爷爷在天国安息!我们永远怀念您。

作者简介:王辉成,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情报员,微信公众号、都市头条、齐鲁壹点《玫城文学》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