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追思宠辱不惊一人家

 

——2026年清明节祭

作者：张铭玉

 

我出生于1939年7月，妹妹出生于1940年9月。父亲于1941年12月26日因痨病逝世，那时，我才2岁，妹妹才1岁。1943年秋，母亲去世，我才4岁，妹妹才3岁。是祖父母把我们接到身边。祖父时年69岁，祖母70岁，两位已是“人活七十古来稀”的老人，又逢抗日战争、全国经济最为艰难的时期，加之我们兄妹最不懂事，祖父母含辛茹苦的不易，可想而知！

 

自1923年9月，祖父应李济深先生邀请赴广东投身大革命，祖母在沔阳乡下，靠几亩薄田维持家用，不让祖父分心。随着革命形势发展，祖父曾先后出任海南岛党政负责人、湖北省财政厅厅长、铨叙部（其职能近似组织部）部长、浙江省政府主席。祖母始终支持祖父清廉自守，更难得的是，祖母一生不与阔太太攀比，始终一身布衣，没有戒指、项链、耳环……

 

1929年秋，祖父从湖北省财政厅长任上退下，祖母五十七岁。祖父在一柄团扇面上题字祝贺：

夫人今年五十又七矣。来归时余家中落。余以学未成，下帏读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后复奔走革命，家庭艰辛一惟夫人任之。夫人不辞劳苦，数十年如一日，躬抚子女五人，皆令读书。余之略能建树，儿女之略通书史，皆夫人之赐也。然亦苦矣。可谓有所成就矣。特书此面贺之。

己巳秋 新出家庵主题于鄂寓

 

1931年，祖父任浙江省政府主席，舍弃省政府安排的豪华、舒适、有暖气的澄庐，自费租住“与民为邻”的民房，拒绝派驻警卫，对公安处说：“我家大门半夜洞开，也没有人来偷东西。”祖母依旧一身布衣，不请保姆，亲自操持家务。

 

1936年，祖父在武昌珞珈山东坡根、临东湖，建了一座小茅草土屋。老友欧阳瑞华见新屋简朴，颇有感慨，作对联相勉：

庾信园殊小；

陶潜屋不丰。

 

祖母随祖父入住，他们过上了自己种菜、养鸡的日子。

 

1933年秋，祖母满六十寿辰，祖父也已年届六十。为贺夫妻双双六十，特撰一诗：

 

与内子襄勤夫人六十双寿有感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贫数十载，屡空自熙熙。

年来叨国恩，故吾无改移。

同生复同志，偕老荷天祺。

晚节夙所尚，相将好扶持。

 

这是对他们四十年恩爱夫妻的真切回顾。在几十年的贫困岁月里，他们是恩爱夫妻；身入显赫之后，依然毫无改移。生活中相依为伴，革命中鼎力支持，乃真同志也！“九一八”以来，眼见山河日削、前路艰难，不由发出“晚节夙所尚，相将好扶持”的期许。

 

祖母六十寿辰时摄影留念，祖父在照片上题词：

 

题内子六十寿辰像

 

亏汝三十年苦行，凑成这户人家。①

刚刚处境略顺，又是病魔横加。②

也罢，好在儿女长大，甲子重华，

今而后，死也听他，活也听他。

 

①余素不爱理家事，穷困数十年，儿女复多，非夫人之力，吾家几破矣，可感！

②余回鄂长财政及在京浙时，夫人总是患病，真是命苦。

 

1934年，张难先六十寿辰摄影留念，并在照片上题词：

 

六十寿辰摄影题以自嘲

 

我读我书，我看我报，我吃我饭，我睡我觉，不知不觉，六十又到；

阅世阅人，莫名其妙，我只说我，不值一笑，已矣焉哉，拿酒来闹。

 

抗日战争时期，因不满政府权贵贪腐弄权，又无力扭转局面，祖父与代省长严重、省议会议长石瑛，以“三怪”联手辞职。祖父赴湖北恩施长潭河镇女儿坝，租农民一间东房居住。粮食最为困难时，祖母将玉米芯炒后碾碎，和野菜做“粑粑”充饥。

 

1952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初一），祖母八秩诞辰，家属聚餐。祖母感言：“襄勤一生辛勤，为吾革命苦到极点，然能享寿八十，亦异事也。”

 

随即，张难先感念同辈亲人，在世者多已年近八旬，时不我待，便安排一次团聚。10月11日，派服务员赴沔阳接胞姊新莲（84岁）、从姊镐庵（胞四叔之女，时年83岁）来汉。19日，两位姊姊抵达，瘦削可怜，心中暗自悲戚。为免老人悲伤，祖父镇定叮嘱，切勿哭泣，两位姊姊强忍泪水。次日，接从弟柏平（四叔次子，年71岁）来会。21日，两姊一弟及襄勤与我五人合影，合计约三百九十七岁。

 

每日陪两姊一弟观剧、游园，登临眺望东湖、珞珈山风景。时近隆冬，为两姊一弟购置暖水瓶及各式衣物，并各送旧人民币五十万元（作者注：折合现人民币五十元），派人护送返回沔阳，于11月23日含泪而别。

 

解放初，祖父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祖母不改一生习惯，拒绝安排保姆，虽年近八十，仍常下厨帮炊事员劳作。1953年7月20日下午，帮炊事员摘菜时，突患脑出血，于次晨零时二十分逝世。祖父痛惜不已。他生平主张火葬，祖母受其影响，也深明此理，故当日火化，祖父亲自送往。次日捧祖母骨灰归，亲自在白布上书写挽联两幅，追悼亡妻。

 

其一 有序

 

襄勤夫人灵鉴：夫人以癸巳年来归，今又为癸巳年矣。回忆此数十年之辛苦，只吾两人共喻。兹逢共产党解放全国，吾夫妇叨蒙荣幸，一洗曩日颠连险巇之遭遇，快慰曷极。顷避暑来庐，夫人突以暴疾逝世。福薄如纸，为之奈何。聊联以志哀耳。

数十年患难夫妻，而今已矣；

俄顷间东西劳燕，殊形突然。

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九五三年七月廿二日

老夫张难先挽于匡庐

 

其二 有跋

 

从弗以革命累卿为苦，从弗以儿女累卿发烦，安贫数十载，好合无猜，可算吾一生知己；

毫不因处境丰裕而奢，毫不因厕身显贵而惰，涉世八一年，穷通不贰，似胜那五车文人。

 

昨日设位迎遗骸归，仓卒撰联一幅，颇嫌抽象。今复列举事实联之，质诸夫人，当亦首肯而认为非饰词也。

廿三日 难先复联哀念

 

得知祖母仙逝，诸多平生好友，如董必武先生、陈叔通先生、周孝怀先生等，纷纷来函吊唁。

 

老友钱基博先生（钱钟书先生的父亲）来函：

义老道座：昨邮奉手题悼亡挽联，敬悉。襄勤夫人庐山游仙，而诵事略，备钦阃懿。博不敢漫以生荣死哀作世间语慰藉。而眼看沧桑，辛亥首义诸公能善其终者几人？而究其所以不竞终，由于自身者半，由夫人不安于室者半。博每诵曾子《列女传》称“后世自学问之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未尝不慨然太息。如公之不以家自累，而履险如夷；如襄勤夫人之宠辱不惊，而高朗令终，屈指当世，几如祥麟威凤，瞻望勿及。而无疾而终，存顺殁宁，又勿论也。博每与老妻谈人生实难，而生今之世，无罪障即是福人。如公之得位行道，民具尔瞻；而襄勤夫人作配贤豪，席宠履盛，易惹罪障，而一尘不染，过化存神，此真盛代之福人也。公伉俪情深，自难为怀，抑亦可以少纾哀矣。贱躯卒是不快，行动须人，不能造奉慰，聊布区区。屡得舍弟书促归，老兄弟一叙，秋凉颇思回里一走。不尽缕缕。天暑酷热，惟顺时珍重，千千万万。

弟 钱基博 手奏 八月

 

清明寄思

 

张铭玉 习作

 

清明雨细到奉天，立窗前，泪潸然。

千里孤坟，松柏锁寒烟。

网上焚香空祭处，香焚尽，对空咽。

 

昔年训诫尚萦肩，重仁贤，淡银钱。

宠辱无惊，冷眼逝川看。

纵使世途多曲折，行正气，事求全。

 

 

 【作者简介】

 

       张铭玉，1939年生，湖北仙桃人。1961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火箭发动机专业，服从组织分配到沈阳市某企业从事技术工作。获科技成果奖多项，职务发明专利4项；当选航空航天工业部科学技术委员会委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于文字未有根基。

      沈阳市政协常委，按市委统战部要求未入党，为无党派人士。为祖父主笔编纂《张难先集》《张难先先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