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的妈妈
从小数学成绩就不好,到现在,算一个数字,还要掰指头。从1999年到2026年,是多少年呢?屈指算来,是27年了。27年来,我最想念的人始终是您——我的妈妈!
想念妈妈,忘不了妈妈对我的爱,那是深入骨髓的爱,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抵换的爱!我的妈妈从小没有妈妈,我的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母爱发自内心的向往。她告诉过我,她看见别人有妈妈,看见别人从外面回来可以依偎在妈妈的身边,就止不住地流泪。所以在她做了母亲之后,她爱她的孩子,犹胜于其他的妈妈。
我小时候有点傻,像个野小子,毛手毛脚,喜欢跟着大孩子们疯跑,我妈从来不管我,让我尽情地玩,尽情地笑。有一天晚上,村里一群大男孩,在一个圆铁筒里点着一只炮仗,他们要看这炮仗能不能像步枪里的子弹一样射很远。炮仗放进铁筒好久都没有动静,大家都以为它熄火了,就站在远处看它是燃还是熄。而我,一个典型的小傻帽,居然把眼睛贴在那根铁管子的口上。那个炮仗,早不炸,晚不炸,等我的眼睛靠上去,它就炸了!随着一声巨响,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群大男孩都吓得赶紧跑了,只有我的小叔叔拉着我回家。我一路走,一路哭。正在织布的妈妈听到我的哭声,以为是我摔了跤。农村的孩子嘛,都不是很娇贵,摔破皮流点血是常事。但当我回到家,小叔叔把事情讲完之后,我妈妈连忙从织布机上下来,心疼得不行,赶快取下头上的银簪子,把我眼里的纸灰慢慢地往外拨,还用清水慢慢地给我冲洗,直到我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才罢休。但我的眼睛还是肿了,肿得像个熟透了的桃子,还发着烧。我妈妈买来在当时很金贵的豆腐,给我做豆腐汤,她慢慢地喂我喝,安慰我:“多吃点,多吃眼睛就好得快。”我的眼睛消了肿,我妈妈问我:“烂网子(我的小名),你妹妹穿的是什么衣裳?”“红衣裳。”我妈妈和爸爸立马朗声大笑:“没有瞎!我的娃没有瞎!吓死我了!”
过年了,每个人都得穿新衣、新鞋。整个腊月天,我妈妈从来都没有闲过。她要洗被子、晒被子,要推磨碾米,要做馍馍、炸油条,从吃的到穿的,一粒米、一点面、一针一线,都要从她的心上过。在我的记忆里,我妈妈从来都没有睡过安稳觉。就在这万般忙碌之中,一双新棉鞋穿在了我的脚上。而我,穿着新棉鞋就和小叔叔、堂哥一起到门前沟里滑冰。沿岸冰薄,我一下子就滑进了水里,新棉鞋全打湿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刚好妈妈不在家,她不会知道我把棉鞋打湿的事,灶膛里还有火,可以偷偷烤干我的棉鞋。我傻兮兮地把棉鞋埋在灶火里,又出去疯玩了。等我疯够了回来,我的妈呀,我的鞋成了灶膛里的一堆灰!我吓坏了,又后悔又难过,却没办法变回我的新棉鞋。正在我痛心疾首的时候,妈妈从外边回来了。她听我坦白交代了新棉鞋的遭遇,没有做声,连忙又拿出做鞋的袼褙,重新开剪、填布、裹沿、纳鞋底、做鞋帮、上鞋。很快,我的脚上又穿上了新棉鞋。妈妈,千针万线,万线千针,针针线线都是爱啊!那是我穿过最温暖的一双棉鞋。
夏天,塘里涨满了水,农村娃就喜欢在水里扑腾。我也一样,用手扶着岸边的石头,两条腿在水里扑腾着。突然我的手一滑,“扑通”一声滑到水中间了。妈妈不会水,可她顾不得这些,也“扑通”一声跳下去,抓住我,往岸边拽。虽然塘不很大,但也足以淹死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妈妈连命都不顾了。
妈妈的勤劳,在我们村里出了名,整个村子没有人不称赞她。无论于公于私,她都是竭尽全力。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打了麦子,要交公粮。妈妈用簸箕,把晒得干干的麦子,一簸箕一簸箕地簸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金黄的麦子装进口袋,由爸爸送去交公粮。妈妈说:“共产党让我们有了土地,我们一定要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在当年全民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日子里,她还被选为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到公社去演讲。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大弟弟参了军,门楣上挂着“军属光荣”的牌子,她觉得一个普通的农民之家,能出大学生,能有人担负起保卫国家的责任,是十分光荣的事。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共产党领导得好。是共产党解放了全中国,办了学校,她的娃儿才能上学读书,要不然,她的女儿还会裹小脚,重复过去妇女受压迫的痛苦生活,哪能上学读书,更别提上大学了。大弟弟在部队入了党,会用无线电,她觉得非常光荣、非常幸福。她的演讲句句都是实情,没有一句假话,所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都信服我妈妈,她成了我们公社的名人。她的名字叫张小英,认识她的人都说:“张小英真是能干,不光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变得不愁衣食,还把娃子们都教育好了。”
妈妈教育我们,既有言教,又有身教。她常说:“屋檐水,滴旧窝。你不孝敬你的上人,你的娃子们也不会孝敬你。”所以她对我爷爷非常好。在三年自然灾害困难的时候,只要有一口可以入口的东西,首先都要给爷爷。爷爷在村里逢人就说:“张妮子,心肠好得很哪!”上有老下有小,把能吃的东西给了老的小的以后,她吃的是树叶子。那个时候,能吃的树叶都吃光了,妈妈吃柳树叶,脸都肿了。我从学校回去,邻居大妈告诉了我,我心疼得没办法,只有流眼泪。所以妈妈一直都把粮食看得特别宝贵,即便后来衣食无忧了,也从不浪费一粒粮食。
妈妈是个文盲,不识字,但令我惊讶的是,她能随口说出很多名言警句,甚至历史故事。她曾经说过:“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我很不理解,妈妈怎么知道历史上有个黄巢?她又没上过学。记得小时候,大概七岁左右,妈妈在家织布,我忽然问:“妈妈,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妈妈随口就说:“我们是从山西大槐树下来的。”从此,山西大槐树在我的脑袋里植了根,以后所有的故事都是对它的补充和丰富。
妈妈的通透,让她就像一盏灯,照亮我们的路。有一次,我丈夫把家用的十八元钱弄丢了。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的工资只有四十二元五角,两人合起来才八十五元钱,这十八元钱是安排了用处的。我一听钱丢了,心里就着急上火,怪他粗心没用。妈妈看着我说:“钱已经丢了,着急也没用。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丢了就丢了,别着急!”妈妈的话我记了一辈子。那年我们从深圳回广水,我见丈夫在放东西,想到自己拿着二胡,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怕把钱包弄丢,就把钱包给他,让他收好。钱包里有我的一枚白金翡翠戒指,一条意大利彩金项链,一千元的天虹商场购物卡,还有一些零钱,合起来大概有四千多元。车到广水,广播里播报:“广水站到了,请到广水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丈夫一听到站,连忙起来收拾东西,生怕误了时间。我也一样,我们都是下铺,有个人就坐在旁边凳子上等着,看样子是想蹭床铺。我们下车后,和另外两个人拼车回家。进了应山城关,司机要我们付车费。丈夫在身上摸钱,摸的是整钱。我说:“我钱包里有零钱,用钱包里的钱。”谁知我的话一出口,他像被电击一样,大叫一声:“完了!钱包放在枕头底下,我忘记拿了!”一股烦恼在心中升腾,同时一个声音也在耳边蓦然响起:“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清风朗月,令我镇静。我连忙说:“忘了算了,忘了算了!别着急!”一起坐车的人都看着我,司机师傅说:“你这人真是了不起,要是别的女人,不把老头骂三天三夜才怪!”我说:“骂三天三夜,能把东西骂回来吗?”就这样,一场有可能发生的争吵,消弭于无形。只有我知道,这是妈妈在提醒我:要珍爱自己的爱人,钱不是大事。丈夫对这件事也铭记于心,以后改掉了粗心的毛病,而且更加珍爱我了。
母亲就是一本书,永远读不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加怀念我的母亲。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好像是在我家乡的河边,坐了很多人,我在这些人中寻找母亲,大声地喊:“妈妈!妈妈!”可是没有人答应。我哭了起来,把老伴都哭醒了。还有一天做梦,我看见了妈妈,她站在村口的白杨树下,穿一身灰色衣裤,风吹白发,她的房屋就在麦地中间。醒后再也无法入睡,便写了一首诗,记下了我的梦。
昨夜梦中见母
周葵
2022年9月4日
昨夜一梦回故乡,
梦中见到我亲娘。
灰衣白发如生前,
见我回家好欢畅。
母亲知儿腹中饥,
忙进厨房做羹汤。
弟妹子侄聚拢来,
见我归来喜洋洋。
似在家门似在外,
母女执手话衷肠。
蓦然觉得两手空,
忘带礼物见爹娘。
正为愚钝生抱怨,
愧对爹娘泪汪汪。
我娘拉着我的手,
直呼心肝莫心伤。
平时已有孝心在,
上次带钱未用光。
清风拂面麦苗荡,
我娘房屋田野上。
无奈我又要归去,
娘送我到杨树旁。
转身离开回头望,
娘仍树下把手扬。
“我儿路上好好的,
不要挂念你爹娘。”
闻听娘言再回头,
白发灰衣驾鹤翔。
不觉放声喊出喉:
娘啊娘你去何方?
只听风吹树枝响,
杳然不见我的娘。
心生悲伤难自抑,
不觉泪水湿衣裳。
醒来方知是一梦,
惟余惆怅复惆怅。
这次梦后,又过了三年,我再一次梦见母亲,也以诗记之。
夜有好梦
周葵
2025年8月12日
一夜好梦多温馨,
梦中见到我娘亲。
没有年老仍年轻,
喜腔笑韵话频频。
我对我娘做保证,
保她年老养有人。
衣食丰足居有所,
安享晚年无烦心。
母亲听了笑盈盈,
春风春柳映光明。
梦醒不见慈母面,
唯闻窗外雨淋淋。
母爱化作满川雨,
点点滴滴润儿心。
妈妈,你就是天使,是我永远的榜样,是一本常读常新的书,永远给我力量。
妈妈生肖属马,时值丙午马年清明,谨以此文,祭奠我的母亲。
2026年4月3日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