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皇甫川人口中的“颇烦”
在皇甫川里,“颇烦”是一个常用的词。
当一个人心理不安定,或燥或乱,不知道怎么样才好时,就会感到“颇烦”。
“颇烦”当然是一种情绪或心理状态。但它不是一般的烦。事情太多,处理不完,你会因累而烦,但不会“颇烦”。只有遇到了不愿意遇到的环境、局面、人或事,产生了压力,使你人心烦意乱、感到纠结、不安,这才会“颇烦”。
“颇烦”是“颇”加“烦”,是一种长期积累起来的负面情绪。比如说,长期工作任务太多,太重,总是处理不完,会感到“颇烦”;遇见了棘手的难事,总是处理不好,会感到“颇烦”。同一个人长期关系不好,又见面了,会感到“颇烦”;已经讨厌某人了,他又来打扰,会感到“颇烦”。
“颇烦”有些是因为外界原因,但有些就同主观心情有关。同样的事情,你心情好时,可能就不“颇烦”,但心情不好时,一定会感到“颇烦”。
“颇烦”的原因,有些是你能说上来的,有些是你意识不到的,但总归会有原因,一定是因为某种长期积攒在心底的情绪的自然反应。比如说,你在街道上遇见了某事,本来同你无关,你下来心情不好了,感到“颇烦”,那一定是因为你以前就曾经亲身历过同样的事情,已经在你心里留下了痕迹,只是你平时意识不到而已。
“颇”和“烦”都是古语,比如说,有人统计,《史记》中“颇”作为程度副词,一共有73次。因此,“颇烦”作为方言,在关中也是传承已久。
当然,“颇烦”也是分程度的。
《说文解字》中说:“颇,头偏也。”这是“颇”的本义。然后被引申为“偏斜,不平正”或者“偏邪,不公正”(见注①)。用作程度副词,当然不会居于中间,而是“偏向一边”了。表示程度轻,相当于“稍微”、“略微”。
表示程度高,相当于“很”、“相当地”。这在关中都有所体现。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颇”一般表示“有些,稍微”,到唐宋时,“颇”表示“很,相当”的时候就多了。
关中人如果单说“颇烦”,那就是一般的“颇烦”,如果“颇烦”的程度高,会说“颇烦得很”,程度再高一奌,就说“颇烦得很很”,再高,那就“颇烦得不行”或“颇烦得不得了〞。
在“颇烦”的写法上,还是有争议的。
有人写成“泼烦”,这是不对的。因为“泼”在这里是“遍、漫”的意思,就像“漫天富贵”一样。
有人认为是“繁烦”(注②)。因为在《广韵》中,“繁”除了“附袁切”的读音外,还有“薄波切”,即“繁”也读作“婆”,从词义上讲,“繁”意味着多、杂乱。而“烦”字也具有烦躁、繁多、纷乱等意义,与“繁”相近。故“繁”与“烦”连用,组成复音词“繁烦”,用以形容心情烦乱。
这种观点也不对,因为“繁”发“婆”音时只是个姓氏,表示“多、杂乱”时,读作“fan”。
很多人认为是“叵烦”。原因是《汉书·司马 迁传赞》中有“是非叵缪于圣人”句,其中“叵”即通“颇”,意为“多、甚”,这个“叵”“颇”相通的观点在《康熙字典》中就有。
但如果详加推敲,这个观点是错的。
在先秦古文字中,“可”字存在正反两种写法,“叵”即反写,但仅写法不同,并无意义区别。
利用“叵”来表示“不可”的合音及意义,是秦代以后才出现的情况。由秦代李斯所作《苍颉》、赵高所作《爰历》、胡毋敬所作《博学》合编的秦《三苍》中说:“叵,不可也。”这个观点被东汉的《说文解字》继承下来,一直到后世,“叵”表示“不可”,都是这样用的。比较有名的例子有:
“叵信”,不可信,语出《后汉书·吕布传》中吕布骂刘备“大耳儿最叵信。”
“怀故叵新欢”,语出谢灵运诗。“叵”在此处表示“不再有”或“不可得” 。
“居心叵测”和“心怀叵测”,语出《新唐书·尹愔传》“吾门人多矣,尹子叵测也”。“叵测”即不可测。
“叵耐”,《正字通》中说“叵耐,不可耐也。”如唐代《敦煌曲子词·鹊踏枝》中有:“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明代水浒传》“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如何不报了去!”(见注③)
如此可见,从秦代开始,无论在文言还是民间,“叵”作为副词,都用于动词前作状语,为“不可”之意,这是通例。只有班固一个人将“叵”用于动词前,近似于〝颇”的意思,原因如今已不可知,但从此孤例,推出“叵”通“颇”,是不严肃的。用一个孤证,来类比论证“颇烦”写作“叵烦”,不能成立。
郭发红在《渭河文苑》上说,“叵烦”即“不可再烦”(见注④)。就是很烦了,无法忍受,不可再烦了。
这是说不通的,“叵”(不可)怎么能直接等同于“不可再”呢?从逻辑上说,“叵(不可)烦”是绝对否定的意思,不管你“颇烦”不“颇烦”,是“有些,相当”烦,还是“烦得很”或“烦得不行”,都不能去烦,怎么就直接等同于“不可再烦”呢?
只有“颇烦”到了极奌,莫此为甚,“颇烦得不行”,才〝不可再烦”呀。
在口语中,颇烦有时也当“够烦”用。例如:“别烦我,我颇烦。”如果把“颇烦”当“叵烦”,那就成了“叵烦我,我叵烦”的循环往复,因为“别烦”就是“不可烦”即“叵烦”。
因此将当“颇烦”写成“叵烦”,表似古雅,提高了“颇烦”的地位,但却缺乏逻辑和语义上的合理性。
“颇烦”了,还是向外或内寻求安慰,减少“烦”的程度吧,不要等到不可再烦时,才是正途。
注:
①作为“偏斜,不平正”或者“偏邪,不公正”,
这在先秦的典籍中很常见,前者如《尚书·多方》“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楚辞·离骚》中“循绳墨而不颇。”后者如《左传·昭公二年》:“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根据《康熙字典》,《尚书》中的“无偏无陂,遵王之义”之句,本来 “陂”作“颇”,即“偏向一边”的意思,而“义”本来也是歌部韵。后来“义”演变为今音,二者不押韵了。唐明皇自作聪明,將“颇”改为“陂”。
②【西安方言的丰富内涵与多样表达方式】https://mr.baidu.com/r/1Ub7GMplGms?f=ot&rs=1175253183&ruk=YwrL7oH4FxV6MXUHC6dDsg&u=9adc7f45205d7a3c&urlext=%7B%22cuid%22%3A%220aHC8_OHHu0EuB84Yu2-8lakvigcOS8jgiS68_O3St8Ot28grtHuPg98SiqIC%22%7D
③至元代,“叵耐”又写作“叵奈”,二者同义,如元代白朴的《梧桐雨》楔子中写道:“叵奈杨国忠这厮好生无礼。”
④《也说方言“叵烦”》作者:郭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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