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口的馄饨摊
作者:胡晓彤
老街口的日子向来就慢,慢得能数清老槐树上飘下的光斑,也让王阿婆的馄饨摊,成了街口一道定格的风景。
暮色初临,煤炉子便支在老槐树下,黑黝黝的炉身噗噗吐着白烟,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悠悠荡出半条街。铜锅架在炉上,沸水不住打着旋儿,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极了阿婆慢悠悠的话音,不急不躁,句句都落进人心窝里。
阿婆的馄饨包得实在,皮薄馅足,一个个胖嘟嘟地挨在竹篾盖帘上,挤挤攘攘,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熟客踏着暮色走来,不用开口,阿婆便抬头笑道:“还是老样子?一碗清汤,多放虾皮。”盖帘一掀,指尖一捻,白生生的馄饨便扑通扑通跃入沸水,在滚汤里翻腾打转。不过片刻,漏勺一捞,盛进那只豁了边的蓝花搪瓷碗,撒一把虾皮、一撮紫菜,再点几滴香油——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直勾得人喉头微动。
碗往老木桌上一墩,“当啷”一声脆响,像一把小钥匙,轻轻叩醒了渐沉的夜色。
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碎金似的光,斜斜映在两把背靠背的竹椅上。常来的张大爷和李奶奶挨坐着,碗里的热气与嘴边的闲话一同散开,东家的长孙、西家的菜畦,絮絮低语,全是这条街上最寻常的烟火气。
阿婆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手在案板与铜锅之间来回忙碌,手背上爬满褶皱,动作却依旧利落。包、下、盛,这套动作重复了几十年,早已刻进了筋骨里。刚出锅的馄饨滑嫩鲜香,咬开是扎实的鲜醇,热汤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整日的疲乏仿佛都随之消融无踪。
夕阳终于沉落,馄饨摊被笼上一层柔和朦胧的金边。最后一位客人喝尽碗底的汤,咂咂嘴,心满意足地踱进巷子深处,老街口渐渐重归宁静。
煤炉里的煤球,只剩一团暗红的芯,温温地亮着。阿婆收拾着碗筷,望着空荡荡的摊子,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这水滚了一辈子,这馄饨香了一辈子,这街口的暖,她也守了一辈子。炉芯那团圆圆的红,朦朦胧胧,像悬在街口的一弯小月亮。
老街睡了,唯有那团暖光,一直温温软软地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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