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鸡摸狗(中篇小说)
文/静川
第一章 腊月里的集体户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拉法山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
我蹲在集体户的灶台跟前,往灶膛里塞了两根苞米瓤子,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起来,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的是萝卜片子,连个油星儿都没有,就那么清水寡汤地咕嘟着。萝卜的味儿窜得满屋都是,说不上香,倒也不难闻,就是闻着胃里直冒酸水。
“户长,今儿个还吃萝卜啊?”赵长河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本缺了封皮的小说,脸拉得跟苦瓜似的,“咱能不能换个花样?我这两天放屁都是萝卜味儿。”
“有萝卜吃就不错了,”我头都没抬,“你要是不乐意吃,上外头啃树皮去,我看外头那棵老榆树的皮还挺厚实。”
“得,算我没说。”赵长河缩回去了。
我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火光照得我脸发烫。我们这个集体户在靠山一队,一共九个人,五男四女,都是前两年下来的知青。我姓于,叫于得水,是户长。说是户长,其实就是个带头干活、带头挨饿的差事,好处没有,麻烦一堆。
我们住的这房子,是生产队原先的仓库,两间土坯房,外屋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屋是睡觉的大通铺。房子年头不少了,墙皮子掉了好几块,露出来里头的土坯,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窗户上糊的是报纸,一层又一层,糊得严严实实,省得风往里灌。可那风也鬼道,不知道从哪个缝子钻进来,顺着脖子往脊梁骨上吹,半夜睡觉的时候,得把头缩进被窝里,不然脑瓜顶冻得生疼。
里屋的通铺上铺的是稻草,稻草上头是一层苇席,苇席上头才是各自的被褥。九个人的铺盖挨着铺盖,挤挤插插的,翻身都得跟旁边的人打声招呼。晚上睡觉的时候,这屋里的味儿那叫一个全乎——汗味儿、脚臭味儿、旱烟味儿、还有灶房里窜过来的萝卜味儿,搅和在一起,闻惯了倒也觉不出啥来。
我正守着灶台发愣,里屋的门帘子一掀,孙小红端着个搪瓷盆出来了。她是女知青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这帮姑娘的主心骨,办事麻利,嘴茬子也厉害,男知青都让她三分。
“户长,萝卜片子炖好了没?”她往锅里瞄了一眼,“我看这天色不早了,吃了饭还得去队部开会呢。”
“啥会?”我抬起头。
“还不是春耕那点事儿,”孙小红把盆子放在灶台上,从碗架子上往下拿碗,“张队长说要动员咱们开春多积肥,多挖粪,我看他就是惦记着咱这几个壮劳力。”
“咱可不就是壮劳力嘛,”我苦笑了一下,“下来这两年,啥活儿没干过?春天刨粪,夏天铲地,秋天割地,冬天打场,哪样少得了咱们?”
孙小红叹了口气,没接话。
赵长河又从里屋探出头来:“户长,萝卜片子好了没?我这肚子都饿得贴后背了。”
“好了好了,就知道催。”我站起来,揭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起来,满屋子都是萝卜味儿。我抄起大勺子,往盆子里舀。萝卜炖得稀烂,汤是清的,连点油花都没有。我看着这盆清汤寡水的炖萝卜,心里头也不是滋味。这帮兄弟姐妹跟着我在这穷地方熬着,一日三餐不是苞米面糊糊就是炖萝卜,连过年都见不着几块肉,说起来我这个户长当得也窝囊。
“开饭了!”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里屋的门帘子哗啦一下掀开了,男男女女一窝蜂地涌出来,手里都端着碗。赵长河抢在前头,伸着脖子往盆子里一看,脸又拉下来了:“又是萝卜?户长,咱能不能改善改善?”
“改善啥?你当咱家开供销社呢?”我白了他一眼,“有萝卜吃就不赖了,你没看看前屯赵家堡子那些知青,听说都断顿了,啃咸菜疙瘩过日子呢。”
“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赵长河讪讪地舀了一碗,蹲在墙角吃去了。
我最后一个盛饭,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萝卜片子寡淡无味,嚼在嘴里跟嚼棉花似的。我一边吃一边琢磨,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们是六八年下来的,这都七五年了,七年了,跟我一块下来的知青,有的招工走了,有的当兵走了,有的推荐上了大学,就剩下我们这几个,还在这穷山沟子里泡着,也不知道哪天能熬出头。
吃了饭,天已经擦黑了。孙小红领着几个女知青刷锅洗碗,我带着赵长河他们几个男的去队部开会。
队部在村子中间,三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字迹斑斑驳驳的,年头不少了。我们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蹲在墙根的,有坐在板凳上的,有抱着孩子的,满屋子旱烟味儿。
张队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似的。他手里捏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也不说话,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都来了哈,那我就不废话了,”他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今儿个叫大伙来,就一个事儿——春耕。眼瞅着开春了,地里该翻的翻,该耙的耙,粪肥得备足。往年咱们生产队的产量上不去,主要就是粪肥不够,地没劲。今年我寻思着,得好好抓抓这事儿。”
他在上头说,我在底下听着,心里头盘算着开春的活计。正听着呢,门开了,进来两个姑娘,都是我们集体户的——宋轻盈和许迎春。
宋轻盈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外头套着白大褂,肩上挎着个药箱子。她是城里下来的,但在这村里待了几年,跟乡亲们都熟了,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她这人话不多,但办事牢靠,心眼儿也好,村里人都信得过她。
许迎春是村里有名的女秀才,高中毕业,在村里当民办教师。她性子活泼,爱说爱笑,长得也俊,是村里后生们惦记的对象。她跟宋轻盈关系最好,俩人总在一块儿。
她俩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挤到我跟前坐下。许迎春凑过来小声说:“户长,你们吃了没?”
“吃了,萝卜片子。”我说。
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张队长还在上头讲粪肥的重要性,我听得有点犯困,眼皮子直打架。正迷糊着呢,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半大小子,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花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半截胳膊,脸冻得通红,鼻涕拉瞎的,脚上蹬着一双旧皮靰鞡,乌拉草从鞋帮子里支棱出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他一进门,屋里的人都扭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有点怯,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轻盈身上。
“宋……宋大夫,”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我小弟发烧了,烧得厉害,您快去看看。”
宋轻盈站起来,认出他来了:“你是……旧站老李家的李富?”
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章 风雪夜行
旧站老李家,我知道。
那是靠山大队最穷的一户人家。李老大在矿上挖煤,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头老婆常年有病,底下四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瘦。住的是两间破草房,据说下雨天屋里能养鱼。
我下乡这两年,没少听说老李家的事儿。说他们家孩子多,粮食不够吃,春天的时候挖野菜,撸榆树叶子,掺在苞米面里头蒸窝头吃。说李大嫂身子骨不好,干不了重活,一家老小的嚼谷全指望着李老大在矿上挣的那几个钱。前阵子听说李老大病了,好像是胃出了毛病,在矿上的卫生所躺着呢。这下可好,顶梁柱倒了,这家子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张队长听见孩子发烧,也不讲粪肥了,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宋大夫赶紧去看看,救人要紧。”
宋轻盈已经站起来,把药箱子挎好,拉了拉许迎春:“迎春,你跟我一块去。”
“我也去。”我不知怎的,脱口而出。
宋轻盈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许迎春倒是笑了:“户长,你这热心肠又发作了?”
“少废话,”我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了,“黑灯瞎火的,你俩女的我不放心。再说了,那孩子说的那个地方我认识,上次送公粮打那边走过。”
我说的是实情,但也不全是实情。我心里头隐隐约约觉着,老李家这情况,怕是去了不光是看病的事儿,说不准还得帮衬帮衬。我一个当户长的,虽说自己也穷得叮当响,但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们仨出了队部,外头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拉法山的冬天,雪是说来就来的。刚才开会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一出门,大雪片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风也大,呜嗷呜嗷地叫,像有狼在哭。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没到脚脖子。
李富走在前头,他那双破靰鞡踩在雪里,乌拉草从鞋帮子里露出来,被雪水浸湿了,冻得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咔咔响。我看他穿得单薄,小身子骨在风里直晃,心里一酸,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叔,你不冷啊?”他仰着脸看我,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挂在嘴唇上头。
“不冷,你叔皮糙肉厚。”我把大衣给他裹紧了,“你家离这儿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半个钟头,搁在好天好道的不算啥,可搁在这大雪泡天的夜里头,走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们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往旧站方向走。路早就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只能凭着感觉走。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抽,眼睛都睁不开。
许迎春走在我前头,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走得快,但也不稳当,时不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
“户长,你手咋这么热?”她抽回手,回头冲我笑了笑。
“干活干的。”我说。
宋轻盈走在我后头,她不说话,但呼吸声很重,看得出来走得也费劲。她个子小,雪都快没到她膝盖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比我们费劲得多。
“宋大夫,你走中间。”我停下来,让许迎春走前头,宋轻盈走中间,我断后。这样万一谁摔了,前后都能照应。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棉裤腿已经湿透了,鞋里也进了雪,脚指头冻得生疼。许迎春的步子也慢了,刚才那股子利索劲儿没了,走一步喘一下。
“快到了吧?”我问李富。
“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坎儿就到了。”
那道坎儿是个小山坡,坡不陡,但雪厚,爬上去费了老鼻子劲。我一手拽着许迎春,一手推着李富,连滚带爬地翻过去,站在坡顶上往下看——底下是一个小屯子,稀稀拉拉几间房子,黑黢黢的,只有一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就是俺家。”李富指着那盏灯。
第三章 老李家
李富家的院子不大,篱笆墙被雪压塌了半边,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和苞米秸秆,都被雪盖成了一个个白蘑菇。
推开外屋门,一股子潮气和寒气扑面而来。外屋是灶房,灶台冷冰冰的,锅盖掀着,锅里干干净净的,连刷锅水都没剩。墙角堆着几棵酸菜,蔫巴巴的,叶子都黄了。酸菜缸旁边的缸盖上,搁着半盆苞米面糊糊,面糊糊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用筷子一戳,嘎嘣一声。
我站在外屋,觉得这屋里比外头还冷。外头虽说有风,但人走着还能暖和暖和,这屋里一点热气没有,站一会儿就冻透了。
里屋的门挂着一条花布门帘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兮兮的耷拉着。李富掀开门帘子,先进去了,喊了一声:“妈,宋大夫来了。”
我跟在宋轻盈和许迎春后头进了里屋,一进去,我愣住了。
这屋里比外屋强不了多少。一铺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的苇席破了好几处,露着底下的稻草。炕梢堆着几床被子,被面看不出颜色,补丁摞补丁,像百衲衣似的。炕西头靠墙放着两只水曲柳木板打成的旧箱子,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木头本色,倒是这屋里最体面的一件家什。
北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的土坯。窗户上糊的窗户纸倒是厚,但上头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外头的雪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
炕上坐着三个女孩,大的也就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头发黄不拉几,像缺了营养的庄稼苗。看见生人进来,她们都缩到炕角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双怯生生的眼睛往外看。
幔帐杆上搭着一块花被单,从中间垂下来,把炕头隔出了一个小空间。被单后面,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但有气无力的,听着让人心里头发紧。
“宋大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被单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宋轻盈掀开被单钻了进去,许迎春跟在后头。我没敢进去,站在外头,隔着被单听动静。
“大嫂,孩子烧了多久了?”这是宋轻盈的声音。
“昨儿个后半晌就开始烧了,我以为是着了凉,给他捂了捂,没成想越烧越厉害。今儿个一整天都不咋吃奶,哭也没力气,我实在没招了,才让李富去找您。”
“我先给孩子测测体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大嫂,孩子这烧不低啊,三十九度四。”宋轻盈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我先听听肺。”
又是安静,听诊器贴着皮肤的声音,孩子微弱的喘息声。
“大嫂,孩子得的是肺炎,得马上打退烧针。”
“宋大夫,我孩子……没事吧?”李大嫂的声音抖得厉害。
“大嫂你放心,孩子烧不退我们不会走的。”
我站在外头,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肺炎,未满月的孩子得肺炎,这要是在城里,得赶紧送医院。可在这穷山沟子里,离最近的卫生所也有二十里地,这大雪天的,怎么送?也只能靠宋轻盈这点药撑着。
许迎春掀开被单出来了,眼眶红红的。她看见我站在外头,小声说:“户长,你看看那酸菜缸盖上的盆子。”
我走过去一看,是半盆苞米面糊糊,冻成了坨子。
“大嫂做月子就吃这个?”许迎春的声音带着气。
我没吭声,心里头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这时候,李大嫂跟宋轻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好啥!苞米面疙瘩汤都快吃不上溜了,你说还能好吗?”
宋轻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嫂,这孩子太瘦弱了,你的奶水也不够吧?”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李大嫂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常年有病,孩子又多,他爸又在医院里躺着……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她说着,声音就变了,带着哭腔。
宋轻盈赶紧说:“大嫂,你别太着急,做月子流眼泪,到老了会花眼睛的。”
“我还能活那么大岁数吗?”李大嫂苦笑了一声。
“大嫂,你千万别那么想。”宋轻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们一起想办法,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站在外屋,攥紧了拳头。
第四章 那半盆苞米面糊糊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李家待到后半夜。
宋轻盈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拿酒精给孩子擦了身子物理降温。许迎春帮衬着,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递水,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外屋帮着烧火。灶膛里塞了几根苞米瓤子,火苗子舔着锅底,好歹给这屋里添了点热气。
李富那孩子也没睡,蹲在灶台边上帮我添柴。他的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全是皴,像老松树皮似的。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十來岁的孩子,眼角的皱纹比我还多。
“李富,你爸住院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胃穿孔,在矿上的医院住着呢。”
“住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你去看过没?”
他摇摇头:“我妈去不了,家里走不开。我是老大,得在家帮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我想起我十来岁的时候,还在村里头疯跑疯玩呢,哪知道啥叫过日子。
“你下面几个妹妹?”我又问。
“四个。”他说,“二妹今年八岁,三妹六岁,四妹四岁,五妹刚生没多久,就是生病的那个。”
四个妹妹,一个生病的妈,一个住院的爹。这个家,全压在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肩上了。
我心里头酸得不行,从兜里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这是我中午从食堂偷着留下来的,本想着晚上饿了垫补垫补。我把饼子递给李富:“吃吧。”
他看着饼子,咽了口唾沫,没接。
“叔不饿,你吃。”
他这才接过去,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进怀里,小的那半拿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咋不都吃了?”我问。
“留给二妹三妹她们,”他说,“她们也好久没吃干粮了,天天喝糊糊。”
我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许迎春探出头来:“户长,你进来一下。”
我掀开门帘子进去,看见宋轻盈坐在炕沿上,李大嫂靠着被垛子,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似的。
李大嫂的样子比我想的还要憔悴。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多。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蓬蓬地散着,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袄,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子上有好几块补丁。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烧退了一点,”宋轻盈说,“但还是高,得再观察观察。”
我在炕沿上坐下来,感觉屁股底下一阵冰凉。这炕是凉的,根本没烧火。我问李大嫂:“大嫂,你这炕咋不烧呢?”
李大嫂苦笑了一下:“没柴火了。他爸住院这些日子,没人上山打柴,家里那点柴火早就烧完了。”
“那你们这几天咋过的?”
“就这么过的呗,”她说,“白天冷了就上炕,裹着被子。晚上搂着孩子睡,人多了,也暖和些。”
我看着这冰窖似的屋子,看着炕角那三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女孩,看着李大嫂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看着外屋那半盆冻成坨子的苞米面糊糊,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下乡两年了,穷人家见过不少,但穷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大嫂,”我说,“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宋大夫医术好,我们几个在这儿守着,等孩子烧退了我们再走。”
李大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怎么都擦不干。
“你们都是好人,”她哽咽着说,“我一个农村妇女,拿啥报答你们啊……”
“大嫂你说啥呢,”许迎春拉住她的手,“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是一家嘛!”
这句话是毛主席说的,但此时此刻,我觉得它是从许迎春心里头说出来的。
后半夜,孩子的烧慢慢退了。宋轻盈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八,虽然还有点烧,但比之前好多了。孩子也能吃奶了,虽然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强。
宋轻盈松了口气,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许迎春也累了,趴在炕沿上迷糊过去了。我睡不着,坐在外屋的灶台边上,盯着那半盆苞米面糊糊发呆。
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压都压不住。
第五章 偷鸡摸狗的计划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彻底退烧了。
宋轻盈又给孩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才把听诊器收起来。李大嫂抱着孩子,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模样,虽然那笑容看着还是苦的。
“宋大夫,多亏了你,”她拉着宋轻盈的手不撒开,“要不是你,我这孩子怕是……”
“大嫂,你别这么说,”宋轻盈拍了拍她的手,“孩子没事就好,你好好养着,奶水多了,孩子身体就壮实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往酸菜缸盖上那半盆苞米面糊糊瞟了一眼,没再说下去。
我们临走的时候,我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李大嫂身上。她死活不要,我说:“大嫂,你坐月子的人,不能冻着。我年轻,扛冻。”
她看着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于户长,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啊……”
我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带着宋轻盈和许迎春出了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也小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几片。我们仨走在回靠山屯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各人心里都有事,都憋着,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走了半道,许迎春先开了口。
“那半盆苞米面糊糊,”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看那糊糊都酸了。”
“酸了也得吃,”宋轻盈说,“不吃就得饿着。”
“坐月子的人就吃那个,孩子能有奶吗?”许迎春的声音高了起来,“怪不得那婴儿瘦成那样,跟个小猫似的。”
我走在最前头,没接话,但心里头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里人陆陆续续起来了,鸡叫狗咬的,跟每天晚上一样。我们仨刚进村口,就听见赵长河在集体户门口喊:“户长回来了!户长回来了!”
一进院子,赵长河、孙小红他们几个就围上来了。
“咋样了?孩子没事吧?”
“烧退了没?”
“你们这一宿没睡吧?快去补一觉。”
我摆摆手,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径直走进里屋,往铺上一躺,盯着房梁上的椽子发呆。
孙小红跟进来,坐在我旁边,问:“户长,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小红,”我说,“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咱集体户还有多少钱?”
孙小红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咱那点钱你不是知道吗,上个月买盐买酱油花了不少,现在就剩十几块了,等着下个月上头拨下来呢。”
“粮食呢?”
“苞米面还有多半缸,萝卜还有半窖子,酸菜有几缸。咋了?”
我没吭声。
孙小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于得水,你是不是又想啥馊主意了?”
“没有。”我说。
“你少骗我,”孙小红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啥屎。你是不是想帮老李家?”
“我啥时候说要帮老李家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孙小红叹了口气,“你那人心眼软,看不得别人受苦。昨晚你跟着去,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有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说话。
孙小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户长,你要是真想帮,咱大伙凑凑,能帮多少帮多少。但你别一个人扛着,咱是一个集体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
集体户那点钱,那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拿啥帮老李家?十几块钱,买不了几斤肉,买不了几斤米,救急不救穷,管啥用?
可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大嫂坐月子吃酸了的苞米面糊糊,婴儿饿得跟小猫似的,那几个小丫头片子缩在炕角裹着破被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李家的样子。那半盆苞米面糊糊,那冰凉的土炕,那孩子的哭声,李大嫂的眼泪……
突然,一个念头蹦了出来,像条蛇似的在我脑子里乱窜。
我睁开眼,盯着房梁上的椽子,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念头。
不行,不能这么干。
可是……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我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出了门。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东山后头露出了半个脸,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头的那个念头,像火苗子似的,怎么都扑不灭了。
我决定——偷鸡摸狗。
第六章 王大憨家的鸡
偷鸡摸狗这事儿,说起来不好听,但得看为啥偷。
我于得水活了二十三年,虽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偷鸡摸狗的事儿还真没干过。小时候偷过邻居家树上的李子,被我妈拿笤帚疙瘩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再没干过。可今天,我琢磨来琢磨去,觉着这事儿非干不可。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老李家那个坐月子的李大嫂,为那个饿得皮包骨的婴儿,为那几个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小丫头片子。
主意定了,就得琢磨怎么干。
靠山屯几十户人家,谁家有鸡谁家有狗,我心里门儿清。这二年在村里待着,哪家哪户啥情况,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鸡,我盯上了王大憨家的。
王大憨大名王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三十多岁,光棍一条,跟他老娘过。他老娘王寡妇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嘴茬子不饶人,谁惹着她了,她能站在村口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前年他们家丢了一只芦花鸡,王寡妇怀疑是隔壁赵家偷的,站在赵家门口骂了一上午,把赵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赵家媳妇气得回了娘家,赵家老头差点喝农药。
偷王大憨家的鸡,风险不小。但王大憨家的鸡多,他家院子里养了二十多只鸡,少一两只看不出来。再说了,王寡妇那人虽然厉害,但心不坏,要是知道我是拿去救人的,兴许能理解。
理解个屁,偷就是偷,被抓着了,照样得挨骂。
狗,我盯上了张队长家的黄狗。
张队长大名张德厚,跟王大憨同名不同姓,是生产队的队长,也是这村里的土皇上。他家的黄狗叫虎子,是一条土狗,黄毛,大耳朵,看着凶,其实温顺得很,见人不咋叫唤。张队长对这条狗挺稀罕,走哪儿带哪儿,跟亲儿子似的。
偷张队长家的狗,风险更大。张队长是队长,得罪了他,我在靠山屯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转念一想,狗肉大补,李大嫂坐月子,喝点狗肉汤,比啥药都管用。
干就干了,大不了到时候给张队长多磕几个头。
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把这些事儿想了个遍,最后咬了咬牙,回了屋。
赵长河正在铺上躺着看小说,看见我进来,问:“户长,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没睡好?”
“长河,”我说,“晚上帮我个忙。”
“啥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长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天白天,我没怎么睡,躺在铺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个计划。下午起来吃了碗糊糊,跟孙小红说晚上出去办点事,让她别等我。
孙小红看了我一眼,没问啥,但眼神里头分明写着:你又要整啥幺蛾子?
天黑透了,我和赵长河出了门。
赵长河不知道我要干啥,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我带着他绕过了几户人家,来到王大憨家的后院。
“户长,你到底要干啥?”赵长河压低声音问。
“抓鸡。”我说。
赵长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啥?抓鸡?你疯了?这是王大憨家的鸡!”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偷?”
“不是偷,是借。”我说,“借两只鸡,救人命。”
赵长河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户长,你真是我哥。行吧,你说咋干?”
王大憨家的鸡窝在后院墙角,用苞米秸秆搭的,里头挤了十几只鸡,咕咕咕地叫着,听得我心里发虚。我让赵长河在外头望风,自己猫着腰溜到鸡窝跟前,伸手往里摸。
鸡窝里的鸡被惊动了,扑棱扑棱地乱飞,咯咯咯地叫起来。我心一横,伸手抓住一只老母鸡的腿,往外一拽。那母鸡嘎嘎大叫,翅膀扑腾得跟扇子似的,在我手里乱挣扎。我又伸手进去抓了另一只,这回抓住了一只芦花公鸡,那公鸡比母鸡还厉害,回头啄了我一口,疼得我直咧嘴。
“户长,快点!”赵长河在外头小声喊。
我把两只鸡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扎紧口子,猫着腰溜出了后院。赵长河在前头带路,我在后头扛着麻袋,俩人跟做贼似的,顺着墙根儿往村外跑。
跑到村口,赵长河停下来,喘着粗气问:“户长,鸡弄到了,接下来干啥?”
“抓狗。”我说。
赵长河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你还要抓狗?抓谁家的?”
“张队长家的。”
赵长河差点没晕过去。
第七章 张队长家的黄狗
抓狗比抓鸡难得多。
张队长家在村子中间,三间大瓦房,是村里最好的房子。院墙是石头砌的,比人还高,大门是铁皮包的,关得严严实实。想从正门进去,门儿都没有。
我在张队长家附近转了几圈,琢磨着从哪儿下手。赵长河跟在我后头,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地说:“户长,咱别干了,这要是让张队长抓着,咱俩就完了。”
“你少废话,”我说,“你要怕你就先回去。”
赵长河咬了咬牙:“得,我陪你。要死一块死。”
张队长家的黄狗虎子,白天跟着张队长进进出出,晚上就睡在院子里。我早就观察好了,他们家后院有个小门,平时不怎么用,门闩在外面,一拔就开。
我和赵长河绕到后院,找到那个小门,轻轻一拔门闩,门开了。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张队长还没睡,屋里头有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虎子睡在院子角落的狗窝里,听见动静,竖起耳朵,但没有叫。这条狗温顺,认生,但不爱叫唤,这也是我敢偷它的原因之一。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扔过去。虎子闻了闻,吃了。我又扔了一块,它又吃了。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手里拿着饼子,嘴里轻轻地“啧啧”着,像哄小孩似的。
虎子从狗窝里出来了,摇着尾巴,走到我跟前。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我一只手摸着它的头,另一只手悄悄从腰上解下一根麻绳,套在它脖子上。虎子觉着不对劲,想往后缩,但已经晚了,我把绳子一收,它就老老实实地被我拽住了。
整个过程,它一声都没叫。
赵长河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户长,你还有这本事?”
“少废话,赶紧走。”
我把虎子牵出后院,关上门,把门闩插好,然后和赵长河一人牵狗一人扛鸡,顺着村后的土路往旧站方向走。
雪地上,我们的脚印拖了一长串,月光照着,清清楚楚的。我心里头有点发虚,这要是明天有人顺着脚印找到集体户,那就全露馅了。可转念一想,脚印迟早会被雪盖住,只要今晚的事儿没人看见,就查不到我们头上。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旧站老李家。
李富还没睡,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看见我和赵长河站在门口,一个扛着麻袋一个牵着狗,他愣住了。
“叔,你们这是……”
“别废话,进屋说。”
进了院子,我把麻袋放下,把虎子拴在柴火垛上。虎子到了新地方,有点不安,呜呜地叫了两声,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
李富掀开门帘子,我扛着麻袋进了屋。李大嫂还没睡,靠着被垛子坐着,怀里抱着孩子。看见我进来,她吃了一惊:“于户长,你咋又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两只鸡从里头钻出来,咯咯叫着满屋子乱跑。三个小丫头片子看见鸡,吓得哇哇叫,钻进被子里不敢出来。
“于户长,这是……”李大嫂瞪大了眼睛。
“大嫂,”我说,“这两只鸡,一只炖汤给你喝,坐月子得补补身子。另一只留着下蛋,给孩子吃。”
李大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外头还有一条狗,”我说,“狗肉大补,明天杀了炖上,够你们吃一阵子的。”
李大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于户长,你这是干啥啊……你这是干啥啊……我拿啥还你啊……”
“大嫂,你别哭,”我说,“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吃的。孩子不吃饭,哪来的奶?”
许迎春不知道啥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鸡,又看看我,眼眶红红的。宋轻盈也出来了,她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户长,”许迎春的声音有点哑,“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没回答她。
“户长!”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不是偷的?”
“你别管哪来的,”我说,“反正不是偷的。”
“你骗人!”许迎春的眼圈红了,“这些东西一看就是村里的,你是不是偷了王大憨家的鸡?是不是偷了张队长家的狗?”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许迎春的眼泪掉下来了:“于得水,你疯了啊?你偷谁家的不好,偷王大憨家和张队长家的?王寡妇那个嘴,张队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找死吗?”
“死就死,”我说,“一条命换两条命,值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长河站在门口,突然开口了:“户长,我陪你。”
许迎春擦了擦眼泪,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大嫂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三个小丫头片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地上的鸡,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好奇。
宋轻盈蹲下来,把那两只鸡抓住了,递给李大嫂:“大嫂,收好吧。这是于户长的一片心意。”
李大嫂接过鸡,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第八章 杀鸡宰狗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李家又待到很晚。
许迎春和宋轻盈帮着把那只老母鸡杀了,褪了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鸡血也没糟践,接在碗里,凝成块,回头下到汤里。鸡杂碎洗了洗,也留着,炒了吃。
杀鸡的时候,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围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看见鸡脖子流血,吓得哇哇哭,被李大嫂搂过去哄了半天。
“丫头不怕,”李大嫂拍着她的背,“鸡死了咱就有肉吃了,你不是老说想吃肉吗?”
那小丫头抽抽搭搭地止了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眼睛盯着那只已经不动弹的鸡,咽了口唾沫。
我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这回柴火有的是——李富听说我们要炖鸡,特意去柴火垛搬了好几捆苞米秸秆来,堆在灶台边上,够烧好几天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许迎春把剁好的鸡块下到锅里,放了点盐,又切了两片姜。没有别的调料,就这么清炖。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做法,香味也很快就出来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气。
那三个小丫头片子闻到香味,一个个从被子里钻出来,伸着脖子往灶台这边看。二妹最大,八岁了,懂事一些,忍着没吭声。三妹六岁,忍不住了,拉了拉李富的衣角:“哥,啥时候能吃?”
“快了快了,”李富摸了摸她的头,“等炖好了,先给妈吃,妈吃了好有奶喂小妹。剩下的咱们分着吃。”
四妹四岁,不懂啥叫“分着吃”,直接哭上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李大嫂在里屋听见了,喊了一声:“四丫,别闹!”
四丫不理,哭得更厉害了。许迎春看不过去,从锅里捞了一块鸡翅膀,吹了吹,递给她:“吃吧,小心烫。”
四丫接过去,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就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好吃!”
三妹看着四丫吃,嘴也馋了,眼巴巴地看着许迎春。许迎春又捞了一块,递给她:“你也吃,别告诉你妈。”
鸡汤炖了一个多钟头,香味浓得化不开。许迎春盛了一大碗,端到里屋给李大嫂。李大嫂看着那碗鸡汤,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大嫂,趁热喝,”许迎春说,“喝了奶水就好了。”
李大嫂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和鸡汤混在一起。
那碗汤,她是哭着喝完的。
我在外屋,守着灶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吗?高兴,李大嫂终于能吃上一口好的了。愧疚吗?愧疚,那鸡是我偷的,那狗也是我偷的。害怕吗?也怕,明天王寡妇和张队长要是查出来,我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可是,看着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吃肉时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大嫂喝汤时那感激的眼泪,我觉得,值了。
偷就偷了,摸就摸了,挨骂就挨骂,处分就处分。老子的良心,比啥都重要。
第九章 虎子的命运
鸡炖好了,该收拾那条狗了。
虎子被拴在柴火垛边上,老老实实地趴着,不叫也不闹。它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命数,看见我走过去,还摇着尾巴,拿脑袋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着虎子的头,心里头难受极了。
这条狗我认识。刚下乡那年冬天,我被派到张队长家帮忙修猪圈,虎子那时候还是条半大狗崽子,见人就往身上扑,舔得我满脸都是口水。张队长说,这条狗是他在山里头捡的,刚满月,冻得瑟瑟发抖,他抱回来养着,养了半年就长成了这么大。
张队长对虎子,那是真稀罕。走哪儿带哪儿,吃饭的时候,虎子就趴在他脚底下,他时不时地扔块肉给它。村里人开玩笑说,张队长的狗比他媳妇还受宠。
现在,我要把这条狗杀了。
赵长河站在我旁边,看着虎子,也沉默了。
“户长,”他说,“咱非得杀它吗?”
“狗肉大补,”我说,“李大嫂的身子太虚了,得补补。”
“可这条狗……”赵长河说不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站起来,从柴火垛上抽了一根粗木棒子。
“我来吧。”赵长河伸手要接。
“不用,”我说,“我偷的,我杀。”
虎子看着我手里的木棒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摇尾巴了,眼睛里头露出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情,呜呜地叫着,往后退了退。
我的手在发抖。
我举起木棒子,又放下了。
举起来,又放下了。
第三次,我一咬牙,闭着眼,一棒子砸下去。
虎子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木棒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赵长河蹲下去,摸了摸虎子的鼻息,叹了口气:“死了。”
我蹲在墙根,抱着脑袋,半天没起来。
许迎春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虎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户长,”她轻轻地说,“你别太难过了。你是为了救人,虎子不会怪你的。”
我没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下乡这两年,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可杀这条狗的时候,我心里头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得不行。
不是为了这条狗,是为了这事儿本身。偷鸡摸狗,杀人放火,这些事儿我于得水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我干了。不是因为我想干,是因为我得干。
这世道,有时候逼得你不得不干些自己不想干的事儿。
许迎春把虎子收拾了,剥皮,开膛,清洗干净。她把狗肉切成大块,下到锅里,添上水,放上盐和姜,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狗肉的香味和鸡汤不一样,更浓,更冲,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几个小丫头片子趴在灶台边上,闻着香味,口水都流出来了。
“叔,”李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那条狗……是你们队的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们回去……会不会挨批?”
“挨批就挨批,”我说,“批完了还能咋的?”
李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符的坚定:“叔,你放心,以后我长大了,一定报答你。”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报答?我不用你报答。我只希望你能好好长大,把这几个妹妹拉扯大,把这个家撑起来。
第十章 回村的风波
我们在老李家待到后半夜,等李大嫂喝了狗肉汤,孩子也喂了奶,才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赵长河一直不说话,低着头走得很快。我知道他心里头有事,也不问他,跟在后头默默地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靠山屯。
刚进村口,就觉得不对劲。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走过来,他们齐刷刷地扭过头,目光像刀子似的戳在我们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儿发了。
“哟,于户长回来了?”一个尖嗓子响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王寡妇。
她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包着灰头巾,双手叉腰,站在人群最前头。她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给剜了。
“王婶,早啊。”我硬着头皮打招呼。
“早?”王寡妇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想早,可有人不让我早啊!昨儿个夜里,我家的鸡让人给偷了!两只!一只老母鸡,一只芦花公鸡!那老母鸡正是下蛋的时候,一天一个蛋,攒着换盐吃的!那芦花公鸡是我家养了两年多的种鸡,全村就它长得最精神,开春还指望着它孵小鸡呢!”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于户长,你倒是说说,这大年下的,谁这么缺德,偷人家养的鸡?”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长河站在我后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婶,”我开口了,“鸡的事……是我干的。”
王寡妇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人群也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于户长偷鸡?”
“知青也干这事儿?”
“啧啧啧,不像话。”
王寡妇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哇”地一声哭上了:“我的鸡啊!我的老母鸡啊!我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啊!就这么没了啊!于得水,你赔我的鸡!你赔!”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周围的人都围上去劝。
“王婶,别哭了,于户长也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啥原因。”
“啥原因也不能偷鸡啊!偷鸡摸狗,那是啥名声?传出去,我们靠山屯的脸往哪儿搁?”
我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的,任他们在耳边吵吵。
这时候,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比王寡妇的还响。
“虎子!我的虎子呢?!”
张队长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脸黑得像锅底,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我。
“于得水,我家的虎子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话啊!”张队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找了一早上,整个村子都找遍了,有人说看见你昨儿个晚上在我家后头转悠,你老实说,虎子是不是你弄走的?”
“张队长,”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虎子是我弄走的。”
张队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虎子在哪儿?”
“在旧站老李家。”
“老李家?你把虎子弄到老李家干啥?”
我没回答。
张队长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是不是为了李老大那媳妇?”他问。
我点了点头。
张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人群看着张队长走了,又嗡嗡地议论开了。王寡妇还在哭,但声音小多了,大概是哭累了。
我站在村口,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步都不想走了。
赵长河拉了拉我的袖子:“户长,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跟着他回了集体户。
第十一章 队部的谈话
回到集体户,孙小红他们已经起来了。
看见我和赵长河灰头土脸地回来,孙小红啥也没问,端了两碗糊糊递过来:“先吃饭。”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实在喝不下去。
“小红,”我说,“等会儿张队长要是来找我,你就说我在。”
“张队长找你干啥?”孙小红问。
“我把他的狗杀了。”我说。
孙小红手里的碗差点没掉地上。
集体户的人全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赵长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家听了,沉默了好一阵。
“户长,”孙小红第一个开口,“这事儿你做得对。”
“对啥对?”我说,“偷鸡摸狗,说出去多难听。”
“难听是难听,”孙小红说,“但你是为了救人,又不是为了自己。王寡妇那儿,咱们想办法赔她;张队长那儿,你好好跟他认个错。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你咋的。”
正说着,张队长来了。
他站在集体户门口,黑着脸,没进门,朝我招了招手:“于得水,出来。”
我放下碗,跟着他出去了。
他带着我往队部走,一路上没说话,我也没敢开口。村里的狗看见张队长,汪汪地叫,张队长瞪了它们一眼,它们就不叫了,夹着尾巴跑了。
到了队部,张队长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掏出旱烟袋,装上烟末子,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说吧。”
“张队长,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王大憨家的鸡,也不该偷您家的狗。”
张队长又抽了几口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偷鸡偷狗,是为了老李家?”
“是。”
“老李家咋了?”
我把老李家的情况跟他说了——李大嫂坐月子吃苞米面糊糊,奶水不够,婴儿饿得皮包骨,得了肺炎,炕是凉的,屋里跟冰窖似的。
张队长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李家的情况我知道,”他说,“李老大住院,家里就剩下那媳妇和几个孩子,确实难。可你也不能偷鸡偷狗啊!你是知青,是知识青年,是要起带头作用的,你这一偷,让村里人咋看你们集体户?咋看知青?”
“张队长,我知道错了,”我说,“您要打要罚,我认了。”
张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打你?我打你干啥?打了你,鸡能回来?狗能回来?”
他又沉默了。
“于得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心眼好,我知道。可做事不能光靠心眼好,得动脑子。你偷鸡偷狗,王寡妇那儿你咋交代?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茬子不饶人,她要是不依不饶,我也压不住。”
“张队长,您说咋办?”
张队长想了想:“鸡的事,你赔她点钱。那两只鸡值多少钱,我估摸着也就两三块钱,你拿个三块五块的,我帮你递过去,堵她的嘴。狗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得出来,虎子没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狗的事就算了。虎子跟了我好几年,我心里头也舍不得。但你也是为了救人,我要是追究你,我这队长当着也没意思。不过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您说。”
“以后有啥事,先跟我商量,别自个儿瞎整。你要是早跟我说老李家的情况,我还能不帮忙?咱们生产队虽然穷,但帮衬帮衬老李家还是可以的。你这一偷,倒是把我给架在火上烤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张队长,谢谢您。”
“谢啥谢,”张队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心地倒挺善良,可这事情……以后别这么干了。”
“不敢了。”我说。
张队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这话我信?你于得水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下次再碰上这样的事,你还得干。”
我也笑了,笑得很苦。
第十二章 王寡妇的骂街
张队长这边是压下来了,可王寡妇那边,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一大早,王寡妇就站在村口开骂了。
她那个嘴,真的是全村一绝。骂人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句接一句的,不带重样的,能连着骂两个钟头不歇气。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这世道变了啊!知青偷鸡啊!偷的还是我这个寡妇家的鸡啊!我孤儿寡母的,就指望着那几只鸡过日子啊!那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攒一个月的蛋能换一斤盐啊!那芦花公鸡是我家养了两年的种鸡啊,全村就它最精神啊!开春还指望着它孵小鸡啊!这下全没了啊!”
她骂着骂着,就哭上了,哭两声又接着骂。
“于得水你个没良心的啊!我王大憨家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偷我家的鸡干啥啊!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干点啥不行,非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啊!你爹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啊!”
村里人围了一大圈,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有跟着起哄的。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笑,觉得这场戏好看。
我蹲在集体户院子里,听着王寡妇的骂声,心里头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小红站在我旁边,脸色也不好。
“户长,要不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别去,”我说,“让她骂,骂够了就不骂了。”
“可她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她说得对,”我说,“我确实偷了她家的鸡,她骂两句也是应该的。”
赵长河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块钱:“户长,这是咱们几个凑的,五块钱,赔给王寡妇吧。”
我接过钱,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村口的人看见我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王寡妇看见我,骂得更凶了,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飞了我一脸。
“你还有脸来啊!你偷了我家的鸡,还敢来见我啊!”
我走到她面前,把五块钱递过去。
“王婶,这是赔您的。鸡是我偷的,我认。这钱您拿着,买几只鸡崽儿养着,开春就能下蛋了。”
王寡妇看着我手里的钱,愣了一下。
“五块钱?”她说,“我家的鸡值五块钱?”
“那两只鸡值不了这么多,”我说,“多出来的算是赔您的不是。”
王寡妇盯着那五块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伸手把钱接过去了。
“这还差不多,”她的声音小了许多,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不过于得水,我可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以后再敢偷我家的东西,我跟你没完!”
“不敢了,”我说,“王婶,您消消气。”
王寡妇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年头,啥人都有……知青偷鸡,说出去谁信……”
人群散了,看热闹的也走了。我站在村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孙小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小红,”我说,“我这名声算是臭了。”
“臭不了,”孙小红说,“你是为了救人,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
第十三章 老李家的转机
过了两天,我去旧站看老李家。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老李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有笑声。
是那种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天真的,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我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李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叔!”扔下斧头就跑过来。
“叔,我妈好多了!奶水也多了!小弟也胖了!”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屋里。
外屋的灶台烧得正旺,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香味扑鼻。里屋的门帘子掀着,李大嫂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有了血色,不像前几天那样蜡黄蜡黄的了。
那三个小丫头片子围在炕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骨头啃着,啃得满脸都是油。
“于户长来了?”李大嫂看见我,笑了,那笑容跟前几天的苦笑不一样,是真笑,从心里头笑出来的。
“大嫂,气色好多了。”我说。
“多亏了你啊,”李大嫂的眼圈又红了,“那鸡汤狗肉汤喝了几顿,奶水就下来了,孩子也能吃饱了。你看,这小脸都有肉了。”
她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那婴儿的小脸确实圆润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样皱巴巴的了,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这孩子,”李大嫂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柔情,“是个命大的。”
“大嫂,”我在炕沿上坐下,“李大哥那边咋样了?”
“托人捎信来了,”李大嫂说,“说恢复得挺好,再过个把月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说,“一家子齐了,日子就好过了。”
“于户长,”李大嫂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感激,“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大嫂,别这么说,”我站起来,“啥恩情不恩情的,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是一家嘛。”
这句话又搬出来了,但这次说出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套话,这次是真话。
李富送我出来,走到村口,他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
“叔,”他说,“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你好好念书,长大了想帮谁帮谁。”
他使劲点了点头。
回靠山屯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心里头想着这些天的事儿。
偷鸡摸狗,说起来不好听,但有时候,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光图好听。良心过不去的时候,该干的事儿,再不好听也得干。
快过年了。
第十四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集体户里忙活开了,扫房子,糊窗户,贴窗花,包饺子。孙小红领着几个女知青和面剁馅,赵长河他们几个男的劈柴挑水,我也没闲着,去供销社买了几斤散装白酒,又去村里杀猪的人家割了几斤肉,好歹让大伙过个像样的年。
饺子是酸菜馅的,酸菜是自个儿缸里渍的,肉不多,但好歹见着荤腥了。饺子包了两大盖帘,摆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就喜庆。
赵长河端着碗白酒,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但笑得跟朵花似的:“户长,今年这年,过得像样!”
“像啥样?”孙小红白了他一眼,“就这几个饺子,你就满足了?”
“满足满足,”赵长河嘿嘿笑,“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过年连饺子都没吃上,啃的咸菜疙瘩。”
大家听了都笑,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集体户确实过得惨。上头拨的钱迟迟不下来,粮食吃见了底,连盐都快没了。孙小红领着我们几个女的去山上挖野菜,男的去找老乡借粮,好不容易才撑过了那个冬天。
今年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能包顿饺子,喝口酒,知足了。
吃了饺子,喝了酒,大家围在灶台边上烤火。外头又下雪了,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山头上。
“户长,”许迎春靠在我旁边,手里捧着碗热酒,“你说,咱啥时候能回城?”
这一问,大家都安静了。
回城,这是每个知青心里头最大的念想。可啥时候能回,谁也不知道。
“快了,”我说,“国家不会忘了咱们的。”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但大家都点了点头,好像信了。
许迎春没再问,喝了一口酒,脸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咋的。
“户长,”她小声说,“那天晚上的事儿,我不该说你。”
“哪天晚上?”
“就是老李家那天晚上,我说你偷鸡摸狗那事儿。”
“你说得对,”我说,“我确实是偷鸡摸狗,没说错。”
“可你是为了救人,”许迎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个好人。”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过了年没几天,公社来了一封信。
信是给张队长的,张队长又转给了我。信上说,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一批知青可以优先回城安排工作。靠山一队分了一个名额,经过研究,决定让我回去。
我看完信,愣了半天。
赵长河抢过信看了一眼,哇地一声叫出来:“户长!你回城了!你回城了!”
集体户一下子炸了锅,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喜。孙小红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户长,你总算熬出头了。”
许迎春站在人群后头,没过来,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的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当然高兴,盼了这么多年的事儿,终于盼到了。舍不得?也舍不得,这帮兄弟姐妹在一起这么多年,跟一家人似的,说走就走,心里头空落落的。
还有老李家,还有李富,还有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还有李大嫂……
我走的那天,雪停了。
我背着行李,站在集体户门口,跟大伙告别。赵长河第一个上来,狠狠地抱了我一下:“户长,到了城里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我说。
孙小红上来,塞给我一个布包:“路上吃,别饿着。”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两块苞米面饼子。
“小红,你……”
“别说了,走吧。”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许迎春最后一个上来,她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于得水,”她说,“到了城里,好好过日子。”
“嗯。”
“别老想着帮别人,也想想自己。”
“嗯。”
“写信回来。”
“嗯。”
她转过身,回了屋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背着行李,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集体户的烟囱冒着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冬天的空气里。远处的拉法山白茫茫的,像个沉默的老人,守望着这片土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了。
后记
多年以后,我坐在城里的房子里,窗外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那些年在靠山屯的日子,有时候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儿。
前些年,我回了一趟靠山屯。
村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有的还开上了小汽车。
集体户还在,但已经不住人了,改成了村史馆。墙上挂着当年知青的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一张张年轻的脸,笑得那么灿烂。我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站在集体户门口,穿着军大衣,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里有光。
张队长已经不在了,听说是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七,算是高寿。
王寡妇也不在了,她活到九十多,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好人。
老李家呢?
李富后来当了兵,复员后在县城开了个修理铺,日子过得不错。他结婚的时候给我写过信,邀请我去喝喜酒,我没去成,寄了五十块钱礼金。他的几个妹妹都嫁了人,嫁的都是本分人家,日子过得也都挺好。
李大嫂呢?
李大嫂活到七十多,前些年也走了。听说她走的时候,把那个羊皮袋子——就是当年我装鸡装狗的那个麻袋,后来李大嫂把它洗干净了,缝了缝,当成了宝贝——放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动。
我站在老李家原来的宅基地上,房子已经翻盖过了,但门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枝繁叶茂的。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沙沙响。
我仿佛听见当年那个风雪夜里,婴儿的哭声,李大嫂的哭声,还有王寡妇的骂街声,张队长的叹气声,许迎春那句“你是个好人”。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过不去。
它们在记忆里头扎了根,长成了树,风吹不走,雨打不烂,一辈子都在那里站着。
就像那年冬天,我偷的那两只鸡,那条狗。
不好听,但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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