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日,小香山 李千树
夜分将尽,老伴却还不肯睡。她守着手机,像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四月四日,儿子的四十岁生日。其实德国那边还是下午,她这样急,不过是一个母亲的心思罢了。
“孩生日,娘苦日。今天我也给你庆贺一下。”早上醒来,我这样对老伴说,想讨她个欢喜。可话虽说了,一上午却埋头在书稿里,连头都没抬。午饭还是老伴自己出去买的,她刚打扫完屋子,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我心里过意不去,到底斟了两杯酒,彼此碰了碰,算是履行了早上的承诺。
午后,天光正好。我们乘九十四路公交车往小香山去。车晃晃悠悠的,像载着两个逃学的孩子。到了山脚,看见大片苦菜匝地,嫩生生地铺着,老伴眼睛就亮了。我们一人寻了根树枝,一人捡了块石片,蹲在地上挖起来,活像两个原始人,却乐得合不拢嘴。
在九龙口找了个连椅坐下。阳光暖暖地照着,周围的花木都开了,粉的白的一团团。正喝水歇息,手机却忽然响了——是儿子从法兰克福打来的越洋视频。屏幕上他的脸笑得舒展,问我们在做什么。老伴便举起那袋苦菜给他看:“晚上添个菜,蘸甜面酱吃。”
儿子说看我们这样惬意,他就放心了。老伴说:“我们生在农村,这辈子都喜欢亲近大自然。”说着说着,儿子忽然感慨起自己四十岁了。我接话道:“我四十岁那年都提处级干部了,生日还是在日本过的呢。”老伴就在旁边说:“所以啊,干事要趁早,不能等。”
聊了好一会儿,儿子说张佳在给他做长寿面,要起床了。挂了电话,我和老伴继续往前走。担山桥上风微微的,往东看是千佛山,往西看是郎茂山。我们没往高处去,拐进了七里亭旁的小径。
“儿子都四十了。”老伴轻轻说。
是啊,都四十了。可刚才视频里他的脸,分明还依稀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我们怀里,咯咯地笑。怎么一转眼,就已经人到中年了呢?
林荫路上很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老伴走在我前头,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许多。我想起今早那杯酒,想起她说“干事要趁早”时认真的神情。其实她这一辈子,干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个远在德国的人呢?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从郎茂山顶斜斜地照过来。老伴提着一袋苦菜走在前面,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想,所谓亲情,大约就是这样罢——是寒食日的一袋苦菜,是跨越时差的一个视频,是四十年来从不曾断过的牵挂。它不必轰轰烈烈,只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清清淡淡地,就暖了人的心,湿了人眼眶。
2026年4月4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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