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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都离开了
作者：沈宁（美国科罗拉多）
在知识分子家庭里，物质生活固然也是一个基本需要，但并非全部或者唯一的需要。知识分子家庭中，还有精神生活的需要。特别是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状况下，精神生活就越加重要，有时能够替代物质需要，给予人某些慰藉。
在我家，读书是一个基本生活内容，任何时候，不管是谁，从祖母到妹妹，只要没有其他事情做，就捧起一本书来读。房间里面积小，走路都要挤来挤去，但是在父亲母亲住的里屋，还是放了三个书架，上面摆满书，是我从小阅读的源泉所在。从《东周列国志》，到《鲁迅全集》，到《莎士比亚全集》，到《资治通鉴》，到《安徒生童话》等等，以及一列一列我读不懂的英文原著。
父亲曾告诉我两句话，第一句﹕买书的时候，绝不要嫌价格昂贵而放弃。在世间万物之中，书永远是最便宜的。想想看，写书之人，必须读过多少书，经过多少事，费过多少心血，才写得出来一本书。那书里蕴藏着多少历史，多少前人的经验，多少学问和知识。与这样的价值相比，任何价格都算不得贵。第二句﹕看书要看好书，买书更要买好书。有些胡乱编造的文字，算不得书，不看也罢。那些看过一次之后，不会再去重翻的书，到图书馆去借阅，或者到书店去翻翻，不值得买回来保存。只有好书，看过之后，还会再看第二遍，第三遍，甚至十遍百遍的书，才值得买来，摆在书架上。
按照父亲这个标准，家里书架上摆的书，都是值得买来保存的好书，都是经典，都值得我们阅读多次，所以我随时拿来读，都不会错的。
那天，我从父亲母亲的书架上拿下来《呼啸山庄》，正在读，母亲看到了，说﹕你现在年纪太小，也许读不懂，不过没关系，读不懂的时候来问我，这本书里的内容，什么问题我都能回答你。母亲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勃朗特三姊妹和她们的作品。艾米丽写的《呼啸山庄》，夏洛特写的《简爱》，安妮写的《格雷》，都是母亲上课的课本，都要大段背诵。母亲这样说着，随口背出许多来，都是英文，我听不懂，但对母亲充满崇敬。
母亲又告诉我﹕你知道这本《呼啸山庄》的翻译者是谁吗﹖杨苡，就是杨静如阿姨。她是南京大学的教授，这一本就是她翻好出版了送给我的。杨阿姨是母亲在中央大学的同学，比母亲高一班，曾经住过同宿舍，成了要好的朋友。杨阿姨把母亲叫做陶陶，我们至今只叫她杨静如阿姨，叫不出杨苡这个名字。杨阿姨曾经很神秘地对我讲，她大学毕业之后，在医院里生产，母亲有一天去找她，说是父亲在猛烈追求母亲，问杨阿姨她该怎么办。杨阿姨笑着说，如果不是她当时讲了父亲几句好话，也许父亲就追不上母亲了。
在中央大学的时候，母亲和杨阿姨两个，都是勃朗特姊妹的疯狂书迷，可是因为杨阿姨大一岁，有当姐姐的特权，母亲便拿哈代名著《苔丝姑娘》做毕业论文。显然许多年过去，杨阿姨对勃朗特姊妹的着迷度丝毫未减，终于在五四年翻译《呼啸山庄》，并且出版，那是《呼啸山庄》最好的中文译本。
母亲说，杨阿姨那本书翻译得很好，英文原著的文字和风格都把握和表述得很贴切。杨阿姨是杨宪益的妹妹，家学渊源，中文底子厚，英文也很棒，而且在欧洲留过学，亲身体验过英国的环境和生活。
因为讲到《呼啸山庄》，母亲给我讲了个她在北京中学里听课的故事。有一次，她听一个英文老师眉飞色舞讲一个叫做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人，说他的诗多么好多么好。母亲问马雅可夫斯基是谁，那个老师露出鄙夷的神色说，你连马雅可夫斯基都不知道﹖原来马雅可夫斯基是苏联革命后的一个诗人，比革命更革命。那个老师本是学俄文出身，读了许多马雅可夫斯基，半路出家改教英文。母亲讲完笑着说，知道个马雅可夫斯基就了不起，我问她读过拜伦吗﹖读过雪莱吗﹖她没有听说过。那就更别说莎士比亚了，莎翁的戏剧都是出色的诗文。
父亲在一边听见笑了，说他也这样被人看不起过。社里有人着迷《林海雪原》《小二黑结婚》《欧阳海之歌》等等，说起来如数家珍。这些书父亲没有看过，一问三不知，自然被嘲笑。母亲说，父亲应该跟他们比比看，让他们说一个中国作家，我们说一个西欧作家，莎士比亚，狄更斯，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这些是路人皆知的，再说奥斯汀，勃朗特，都德，哈代，他们恐怕连听也没有听说过。父亲笑笑说，何必跟那班小青年一般见识，而且他也不愿意得罪许多人。
不过因此，我学到一招，用来对付无知所以狂妄的家伙。有一次，是样板戏时期，有人对浩亮之流崇拜得五体投地，我看着恶心，故意做对，问他们演郭建光的是谁﹖他们笑了，说是谭元寿。我说，你们知道谭元寿他爸是谁﹖没人知道。样板戏年代，谭家也不愿意多提自己的老辈。我说，谭元寿他爸叫谭富英，老年间在北京演戏，出台不开口，一亮相就值门票的一半。那班样板戏迷听完，都愣了。大街小巷，虽然数不出姓名，但都听说过四大名旦。我问那几个样板戏迷，知道不知道四大须生是谁，没人听说过。我告诉他们，谭富英是一个，还有马连良，他们听过马连良，可没听说过杨宝森和奚啸伯，真让人伤心。我又问，谁知道谭元寿他爷爷是谁﹖谭小培，汇文学校毕业的英文专家，那班样板戏迷更傻了。我又问，谭元寿的曾祖父是谁﹖谭鑫培，干脆是京剧的开山老祖，慈禧太后爱听他的戏，赏他黄马褂，这些更没人晓得。那都是我家老辈人私下里讲给我们听的。我心说，你们马路边捡那点子鸡毛蒜皮，也敢显摆，看不起人。
前两年我从美国回上海北京，碰见八十后九十后一班追星青年，崇拜几个香港歌星，就不知天高地厚，一天到晚斜着眼睛看我，把我当外星人了。我忍无可忍，就跟他们呛。我让他们列出他们知道的香港歌星来，无非刘德华，张学友，周杰伦，谭咏麟，张国荣等等。他们说一个，我对一个，从巴赫，海登，莫扎特，贝多芬，到柴可夫斯基，肖邦，斯特劳斯，最后他们哑口无言，瞪着眼，听我继续三十分钟，威尔第，普契尼，罗西尼，瓦格纳，比捷，人家那不是唱小曲，风流一时，人家那是创作大歌剧，万世流芳。当然艺术欣赏口味各有不同，我不能因为他们不知道德彪西和鲍罗丁，或者里姆斯基科萨可夫，就说他们无知。但是这些年轻人，也大可不必因为我不崇拜成龙章子怡或者超女之类，就看不起我吧。
总而言之，我这一招，百战百胜，看谁还敢太岁头上动土，鲁班门前耍大斧。
自从罗俊在外文出版局提拔了父亲之后，他经常来家里小坐。我们住在西四颁赏胡衕十三号，颁赏胡衕八号是国务院参事室的宿舍，里面有罗俊的一个亲戚，所以罗俊常常星期天去看他们。他每次去八号之后，路过十三号，便要来我家里坐坐，跟父亲谈谈天。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是外文出版局宿舍，住了外文出版局六家干部。局长每次来，只走进我家，喝些茶聊聊天，然后就走。当然惹得邻居们不高兴，却也没有办法。
还有两次，鲁平陪着罗俊来西四办什么事，两个人就一起来了，更掀起大风浪，邻居们好几天不跟我们讲话。
那几年，父亲母亲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北京，远去了。
其中最让母亲感觉伤心的，是陈琏阿姨，虽然她们两人在北京从来没有见过一面。五七年母亲被扣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当然十分痛苦。但是读到报道，清华大学党委书记袁永熙也被划为右派分子，母亲甚至感到更加悲伤。记得她曾大叫一声﹕陈琏怎么受得了﹗后来听到陈琏与袁永熙离婚的消息，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说﹕那不可能。但那是事实，陈琏确实与袁永熙离婚了。父亲说﹕一定是压力太大，顶不住了。母亲说﹕真想去看看她，安慰安慰她。父亲说﹕你这样子去找她，不是给她添更多麻烦么﹖
所以母亲没有去看望陈琏，结果就再没有机会了。母亲摘掉右派帽子不久，陈琏申请调到上海。母亲知道后，难过了好几天，经常唠叨，什么时候有个机会，能到上海去走走呢。
陈琏离开北京不久，母亲的又一个好朋友许阿姨也离去了。许阿姨的先生梁叔叔，在外贸部辛苦工作多年之后，忽然因为政治历史问题，被清洗出京，遣返山西老家。许阿姨带了他们的孩子，我们的好朋友们，一同搬到太原去了。
几乎在许阿姨一家搬出北京的同时，母亲最要好的另一个朋友黄阿姨的先生张叔叔，在商业部勤奋工作多年之后，也因同样的政治原因，被调离商业部，遣返山西晋南一个煤矿工作。黄阿姨没有学许阿姨的样子，决心不跟张叔叔走，坚持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北京。
那个年代，夫妇两地分居，牛郎织女，每年只有十二天探亲团聚，很平常，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很少听到什么抱怨。同时，北京的干部，特别是国家机关，知识分子突然调离，更是经常的事，从来没商量。人人心知肚明，那是为了什么。
母亲的朋友一个又一个调出北京的同时，父亲的一个同学好友陈德墀，也被清洗出北京，调到河南郑州一个工厂。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很晚了，父亲被几个人扶着回家，他喝醉了，进了门就躺到床上，满脸是泪水。父亲保持了许多传统文人的习性，平时遇到心情舒畅，或朋友相聚，总喜欢喝点茶，喝点酒，谈天说地。可是父亲酒量很小，而且上脸，一杯下肚，便满脸通红，所以他很有节制，从来不喝醉。但是那天，几个朋友聚会吃饭，为陈德墀送行，父亲喝醉了，甚至不能自己走回家。
友情越来越稀薄，生活越来越孤独，父亲母亲在艰辛中挣扎着。
本期实习编辑：赖锦怡 校改
作者简介
沈宁：美籍华裔作家，蒋介石文胆陶希圣外孙，七君子首领沈钧儒堂侄，著名翻译家沈苏儒之子。南京出生，上海长大，北京读书，陕北插队。西北大学77级毕业，毕业后任职陕西省电视台电视剧部。1983年赴美留学，获衣阿华大学硕士、教育学院博士班深造。历任大学助教、中学老师、小学校长等。业余写作，著述甚丰，出版书籍1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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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