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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梅里尼科娃·娜达丽娅（俄）
长江在这拐了个弯，万里东逝水到此三十里回流向西，滋养出好多逆向思维的奇葩，他们或耕或读，可农可商，能屈能伸、左右逢源，世居江畔，代有人才，因为树高鸟多，此地得名燕子窝。阔别三十年，这个江边小镇已忘了我这个游子，我却记得祂的每一个码头的每一个石阶，每一条街巷的冷暖长短，因为家在燕子窝。 ——叶朗
近乡
江北才是家。渡江前
总有一阵细雨从江南的码头飘起
打湿对岸的小镇
街道上穿行的都是厨师
他们头顶冒着热气
像一锅蒸菜，奔走着等侯
那些从小养大的胃
而父亲
已在这条街失踪了很久
码头
一半在江里，一半在石矶
水陆两栖查看
雾中人的行踪
那少年从大堤跌撞着下来
航标灯透视他眼里的露水
江风裹着一丝甜意
书包里的小木马伸出头来
如果远方也有厮杀
厮杀后也不能停留
有没有哪个码头
可以通用这张船票
有没有一个背身的送行者
衣袂飘飞
与此时母亲的白发拂向一方
东逝水
穿越大桥的几分钟，身上忽冷忽热
这条江已紊乱了体温
停车，在桥的胸腔停下
确认一下江流还是不是向东
大货轮像偷渡成功的大老板
自己就决定了风向
拆了桨的老渔船
晃荡成没留字条的漂流瓶
请问我的那片沙滩呢？
流浪前一眼望不到边的硅基铺盖
一粒粒散养的靠山
都去哪了？
它们是等我等死了心
还是沉降前已算出
这条江气数将尽
大桥斜拉索
雨刷器絮叨着这一年的疲软
余光还没有触碰到江面
就被粘连的雾雨扯了回来
扑面而来的大桥
掩饰不住被扫描的愿望
上百对肋骨向两边裂开
心脏在尾气的涡轮中颤动
模拟着镇子的呼吸
蹩脚的节奏，剔除了
河口码头滴水的脚步
还有苦楝树上燕子窝的声音
燕子窝
迁徙到这片湿地时
先人们仰头望天
一眼先看到了它
长得像家
念出来也是家
就用它作了乡里地名
先人们喜欢用比喻说话
在鸟儿看来
一棵树跟一棵树不共享灵魂
窝在上面，高度安全
在先人看来
一个人和一群人在同一剧本
窝在一起，死死活活
就在江边撘起窝棚。至今
鸟没挪窝，人没挪窝
十字老街
老街都懂得简约
一横一竖两条足矣。便于
做工的兼顾家务
务农的及时归田
早晨从东西向的长街开始
几千人的生计摆在沿途
无需叫卖，各有窍门
两层楼之上就有神灵记账
作奸作恶难以过关
收工后在南北向的短街休闲
新人旧货一并品评
未竟的心思，交由江风吹散
隔夜的东西不多
两街之外，是收音机里的事
归大人物操心
他们只管在晨昏之间
画好自己的十字
老屋
跟祖父一样
老屋极要面子
即使顶梁早已垮塌
残缺的门脸还撑在那
守着前后的田地
给墙角的花草讲着
儿孙们没有听完的故事
跟祖父一样
老屋盼着每年的清明节
听完了祈祷之后
享用一柱清香
看看新添的子孙中
有没有人把它收藏的风水
重新翻修出来
亡人过年
摆开香案，请出尊容
腊月二十九，先给你过年
习俗以逝者为大
阴阳之门被清香熏开
三拜之后跟你寒暄
酒你喝上了吗，烟你抽着了吗？
自说自话才是真体己话
该说不该说的一次性说完
欠你的和你欠的，
从此一笔勾销。
明天之后，再见就是清明
明年之后如果再见
谁在阴谁在阳谁能说得清
发小
翻跟斗的沙滩沉没了
拜把子的林地光秃了
即使还有，谁还有兴致复习
只好约在球房，凑齐那张老照片
高的矮了，矮的瘸了
多动的中风了，多嘴的闭嘴了
同样人数，照出了双倍体积
什么叫发福
中年遭遇总是少年的平方
只好打盘球来测测剩下的运气
进攻的进攻，守洞的守洞
一包烟抽完了，没有球落袋
什么叫失手
没什么就找你要什么
怕什么就给你来什么
新人
跟着他回了
她一眼就熟悉的地方
枯藤摇醒老屋
房檐的青蛇也游了出来
江风在墙缝里哼唱
祖母的那个梦——
瓜秧长出来了
葫芦也结了一串
饱餐后的采莲船
在冬季的湖心
冲着她掉过头来
2026年3月
叶朗，七0后导演、诗人，湖北洪湖人，现居北京，中国纪录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曾供职阳光卫视等影视制作机构。著有诗集《野草拔节的声音》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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