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立春已过,寒意未消,关中平原的一场冷雨,更添人世悲凉。一位曾为家庭倾尽半生、踏遍西北、扛过饥荒、拼尽全力抚育三子的老人,最终落得灵堂设于风雨、身后冷清寂寥的结局,读来令人扼腕,更让人心头发沉。他以青春换家人温饱,以血汗筑子女家业,从奔波谋生到垂垂老矣,从门庭热闹到门前冷落,一生辛劳,未曾享过几日清福,晚年卧病相守、孤苦无依,离世后连一方安稳灵堂都无处安放。风雨飘摇的简易棚帐,吹不散的是未尽的牵挂,道不尽的是人心凉薄。这不仅是一位乡村老人的人生落幕,更是一面照见亲情与孝道的镜子。故事朴素却锥心,令人叹息之余,更当深思:养育之恩何以为报,人间至情又该如何安放。
灵堂设在风雨中
文/巩钊
尽管立春节气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时间了,可关中平原还是偶尔来一次低温降雨,让人们感觉到一阵寒流袭来。而比这冷空气还要让人心寒的是村东头的李叔死了,三个儿子十五间楼房,竟然没有一个儿子愿意让李叔的灵柩停在家里。
李叔青年时期也是村里的精英,解放初期就参加了工作,在地质队工作时跑遍了西北五省,见多识广能言善辩。六十年代初的全国大饥荒,为了照顾一家老小的吃穿问题,他自愿回到家乡,当了农民。
为了生活,李叔进山偷过木头,在涝峪,掮过一拃厚的枋板;翻耿峪,背过二百多斤的矿柱;极左时期,为了躲避检查,也曾经在漆黑的板楼上编过笆笆,也曾经饿着肚子,一天打过八百个胡基。改革开放后,又去了他年轻时候工作过的甘肃金昌淘金,整整十年,挣了一大笔钱。后因身体不好,难以接受繁重的体力劳动,不得回到了家里。
安葬了父母,李叔用挣下来的钱为三个儿子定婚结婚,又给儿子们各自盖了楼房,这个时候的李叔已是夕阳西下了,像是一头刚犁完了一天地的老牛,精疲力尽,全然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闯劲,只有和老伴儿在村口开了一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香烟瓜子一类不值钱的小商品,聊以度日。
小卖部虽然说每天营业的利润很少,可是能供住陆续长大的孙子们吃个零食买根冰棍。几个孙子每当向父母要钱交学费或者买铅笔作业本的时候,都被推向了爷爷奶奶。老人爱孙子,只要有孙子来要钱他们的心里高兴,所以那个时候儿子儿媳没有少去老人家的小卖部,走的时候不是拿包盐就是提瓶醋,最少也要装盒火柴回去。一到寒暑假,小卖部里被几个孙子围得满满的,因为爷爷这里能满足各种各样的需求。
随着形势的发展,村里开了几家超市,李叔的生意像是王喜过年一一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干脆关门大吉。但是老俩口子习惯了自己生活,不愿意回家与儿女们同住,仍然住在只有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卖部,自己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想吃啥了做啥,倒也显得自由自在,还成了村里其他老人羡慕的对象。
自从小卖部关门之后,儿子儿媳来的次数逐渐减少,就连那几个被李叔视为掌上明珠的孙子们也不来了。自己能吃能动的时候,一切好说,李叔骑着一辆三轮车拉着老伴,东去蒋村西逛集贤,夏天去耿峪沟口纳凉,冬天坐在避风的地方晒太阳。
可就在五六年前,李叔的老伴患上了脑溢血。李叔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老伴的命是保住了,可从此以后不能下床,吃喝拉撒都要李叔照胥。已近九十岁的李叔那能经住这样夜以继日无休止的折腾?仅仅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别说时时刻刻要准备着为老伴擦屎刮尿。腰渐渐的从刚开始的稍微前倾变成了九十度,又从九十度变成了一百八十度,像是一个英语字母“n"。
这期间,没有一个儿子进门看看,没有一个媳妇来做一顿老人喜欢吃的可口饭,仼你被褥几年没有拆洗,管你炕上臭味冲天。在外工作的孙子们偶尔回家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捂着鼻子望上一望,然后就丢下几十块钱,叮嘱爷爷把奶奶炕上的卫生打扫一下。孙子那里知道此时的爷爷早已是身心疲惫,自己的脸上都不想去洗的。当时安装自来水的时候,因为是临时建筑就没有通水,用水都是在邻居家的院子用桶提水的,可这几年李叔的脚手画了等号,再也没有力气提水,每顿饭都端着个小盆,接上俩人够吃的半盆水就行了,哪里还有洗洗涮涮的水。
过完了年,不知道经过了严寒冬天的李叔是不是体力实在不行了?还是在走完了九十五个艰难困苦的人生后寿终正寝?终于在在正月十六晚上走了。
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内,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关于家产分配的争吵声,一片寂静。
不设灵堂,没有关中平原上的所有传统习俗,一切从简。
安葬那天,阴云密布,风从早上起来就吹的不停,把塑料棚布做的简易灵堂吹得东倒西歪。
人们说:那风是李叔走的不甘心,是对三个儿子的怨恨,是对与他同甘共苦了七十多年老伴儿的牵挂。
怨恨也罢,牵挂也罢,走了,只能留给活着的人一声叹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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