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那年我七岁。
七岁懂什么?七岁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我记得那天热得邪乎,知了叫得跟拉警报似的,空气里的水分好像都被太阳榨干了。我蹲在院子里的桐树下看蚂蚁搬家,我妈在灶房擀面条,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滚。后来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邻居家的大伯跑进来,脸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他说,嫂子,怀耐不行了,你快去。我妈手里的面杖掉了,砸在地上,噗的一声。她愣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往外跑,围裙都没解,跑了两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踉跄跄地稳住了又跑。我跟在后面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觉得害怕。那种害怕不是挨打那种害怕,是说不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村卫生所三间红砖房,门口种着一棵泡桐树,树荫底下停着一辆架子车。我爸躺在卫生所靠墙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单,被单是白色的,洗得发黄。他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枯井。我趴在他床边,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手心又干又热,像刚出锅的红薯皮。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妈趴在另一边,抓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的胳膊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后来我爸的手从我头上滑下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房顶,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我妈嚎了一声,那声音我现在还记得,不像人声,像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怎么都捡不起来了。
我爸埋在西地池塘边的麦田里。
那片麦田是我们家的地,靠西边有个池塘,池塘不大,水也不深,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春天青蛙在里面叫,夏天蜻蜓在芦苇尖上歇脚,秋天风一吹,蒲棒就炸了,白花花的绒毛满天飞。我爸活着的时候在地里干活,干累了就在池塘边坐一会儿,抽根烟,看着麦子发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睡在这块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池塘边种着杨树、柳树和泡桐树。杨树长得最高,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涟漪。泡桐树春天开紫色的花,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落在地上的时候软塌塌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爸的坟就在泡桐树旁边,我妈选的这个位置,说他活着的时候喜欢闻泡桐花的味道。
埋我爸那天也是个大热天。棺材是白皮棺材,泡桐木的,没有刷黑漆。几个人抬着棺材往地里走,后面跟着一群人,哭声和唢呐声搅在一起,听着不像哭,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因为没有用张楼村的花架下葬,称为白茬棺。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哥哥和姐姐在一旁掉眼泪,我的弟弟被人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根白幡,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人牵着我走到坟地坑旁边,让我往坟坑里扔一把黄沙土。那土是湿的,攥在手心里又凉又沉。我扔下去,听见土块砸在棺材上的声音,嘭的一声,闷闷的。那声音我记了四十多年。
我爸死的时候三十五岁,我七岁,我哥十二,我姐十一,我弟弟三岁。我妈三十七,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我爸走了一年不到,我爷爷也走了。
我爷爷走的时候是春天,麦子刚起身,绿汪汪的铺了一地。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头一歪,就走了。我妈说他是想我爸想的,我爸是他最大的儿子,最疼,疼着疼着人就没了,他心里那根弦断了。我爷爷埋在了我父亲旁边,离我奶奶的坟隔了西坑和两块地。每年上坟,我妈带着我们从东头走到西头,先给我奶奶烧纸,再给我爸和我爷爷烧纸,一家子跪在麦地里,风呼呼地吹,纸灰飞起来落在麦苗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地里的伤疤。
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死,就知道我爸不回来了。晚上躺在被窝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我就想是不是我爸回来了。他以前在外面干活,回来得晚,脚步声我听得出来,咚咚咚的,又重又急,像打鼓。可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过。我问我妈,我爸去哪了。我妈说,你爸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妈不说话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脸上。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我妈坐在竹椅上摇蒲扇,我躺在凉席上看天。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上去的。我问我妈,妈,人为什么会死?我妈手里的扇子停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人老了就得死,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熟了就得割。我说那我爸还年轻呢,他还没熟呢。我妈没吭声,扇子又开始摇了,摇得很慢,风细细的,凉凉的。
我又问我妈,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我妈想了想,说会。变成星星了,就能在天上看着咱们。我说那我爸变成哪一颗了?我妈抬头看了看,指了指天边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你爸就是那颗。我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觉得它一闪一闪的,好像真的在跟我眨眼。
我还想问我妈,人走后会去哪里。可我没问,因为我听见我妈在哭,哭得很轻,像蚊子哼哼。我不敢出声了,假装睡着了。后来我真的睡着了,梦见我爸从天上走下来,穿着他活着时候那件绿军装,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不干了,也不热了,凉丝丝的,像池塘里的水。
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看那颗星星,下雨天看不见了就着急,怕它丢了。我妈说丢不了,星星在天上长着呢,跟树一样,根扎得深。我不知道星星有没有根,但我信我妈的话。我妈从来不骗我。
我妈这辈子没骗过人,也没骗过自己。她知道我爸回不来了,就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们家五口人,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加上我。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干,种麦子,种玉米,种黄豆,种红薯,什么都种。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还要做饭,还要喂牛,还要纳鞋底。她的手常年裂着口子,冬天一沾水就流血,她用胶布缠一缠,接着干。
有一年夏天,该浇地了,井里的水够不着,得用泵抽。别人家都是男人干这活,我们家我妈自己来。她不会骑自行车,只有独自一人拉着架子车去镇上买泵,泵太重了,绑在车上不稳,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把泵扛到地里,太阳晒得她脸上直冒油。她蹲在地头,手摇那个柴油机,摇一下,喘一下,摇了半天才摇着。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水从管子里喷出来,溅了她一身。她站在水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地头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那几年程楼村里的人都说,怀耐家那媳妇真不容易。也有人劝她再走一家,找个男人帮着过日子。她不肯。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犟,有人说她心里还装着我爸。我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谁,我只知道每天晚上她都要对着我爸的照片发一会儿呆,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那照片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拍的,一寸的黑白照片,他穿着军装,很年轻,很精神。我妈把它放在一个木相框里,挂在床头,每天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上小学那年,程楼学校在村庄北头,每天得走三里路。我妈给我做了个书包,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跟彩虹似的。她说你背着这个书包好好念书,念出来了,你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觉得我爹真的在天上看着我,我走得很有劲,头昂得高高的。
冬天上学最苦,天不亮就得起来,路上黑咕隆咚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妈每天都起来送我,走到村口,她就站住了,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我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她还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哈气从嘴边冒出来,白茫茫的。再走几步再回头,她还在。走到看不见了,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有一次下大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摔了一跤,书包甩出去老远,课本撒了一地。我爬起来捡课本,雪落在上面,把字都洇湿了。我蹲在雪地里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课本湿了,怕老师骂。哭着哭着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我妈。她跑过来的,棉鞋陷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头上身上全是雪,像个雪人。她蹲下来帮我捡课本,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雪,塞进书包里,说别哭了,走吧,我送你到学校。那天她一直把我送到教室门口,老师看见她,说这么大雪还让孩子来上学。我妈说,学不能耽误。
她转身走了,我趴在窗户上看她。雪还在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喊着我爸的名字,说怀耐你回来,你回来看看孩子。我哥我姐吓坏了,去叫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给打了针,烧才慢慢退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又开始忙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走后第四十年,我妈也走了。
四十年,够一棵泡桐树长到参天,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够一个村子变得面目全非。四十年里,我上了小学中学大学,在郑州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哥我姐我弟弟也各自成了家,搬出了老院子。我妈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守着我爸的照片,守着那棵桐树,守着灶台和案板,守着四十年的日子。
我每次回去看她,都觉得她又矮了一些,又瘦了一些。她站在村口等我,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我下车喊一声妈,她哎一声,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她伸手帮我拎东西,手抖得厉害,我抢过来不让她拎,她不干,说拎得动。其实她已经拎不动了,东西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我看着心疼。
有一年秋天我回去,她正在院子里剥玉米。金黄的玉米堆了一地,她坐在小板凳上,佝偻着腰,一颗一颗地剥。她的指甲都秃了,手指头粗得像萝卜,关节凸起来,像树上的疙瘩。我蹲下来帮她剥,她不让,说你歇着吧,在外面累。我说我不累,我陪你剥。她就不吭声了,我们娘俩坐在地上剥玉米,谁都不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桐树叶子哗哗响。剥着剥着她忽然说,你爸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八了。我说嗯。她说六十八,不算老,还能干得动活。我说嗯。她说你爸这辈子亏,没看着你们长大,没看着你们成家,没看着孙子孙女。我说嗯。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了。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见她的眼泪掉在玉米上,亮晶晶的,跟露水似的。
那几年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腿疼得走不了路,心脏也不好,动不动就喘不上来气。我让她去郑州住,她不肯,说城里不习惯,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让她去我哥家住,她也不肯,说一个人住惯了。她就这样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自己跟自己说话。邻居说,有时候半夜听见她在院子里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声音不大,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我知道她是在跟我爸说话,她跟他说了一辈子话了,活着的时候说,死了以后还在说。
她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一,晚上八点多。
我接到我姐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放下碗就往回赶。从郑州到淮阳,二百多公里,我一路超速,车开得飞快。可我还是没赶上。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躺在堂屋的床上,身上盖着我给她买的那个碎花被子,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掀开纸看她,她的脸很安详,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她的手露在外面,冰凉冰凉的,我握着她,喊了一声妈,没有回音。再喊一声,还是没有。我跪在床前,头抵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哥站在旁边,说妈走的时候吃了一小碗面条,说困了,想睡一会儿,睡了就没再醒。
我哥还说,妈走之前念叨你的名字了,说双红回来了没有。我哥说你快到了。她说哦,那让他路上慢点。
她到死都在惦记我。
我妈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一,跟我爸走的农历五月初一,都是初一。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人这一辈子,来的时候是某一天,走的时候也是某一天,来和走都是命,躲不掉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准备好了。
我妈走后,我把老院子收拾了一遍。堂屋墙上还挂着我爸的照片,灰扑扑的,镜框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我把它取下来擦干净,又挂回去。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碗瓢盆都还在,案板立在墙角,擀面杖搁在上面。我摸了摸擀面杖,木头已经干裂了,上面还有我妈手心的温度吗?没有了,早就没有了。灶膛里的灰还是凉的,灶神爷的画像贴在烟囱上,嘴角挂着笑,像是在说,这家人的烟火,从此就断了。
院子里那棵桐树还在,比我记忆中高了很多,粗了很多。树皮皱巴巴的,裂着一道道口子,像我妈手上的裂纹。我抱着树干,脸贴在树皮上,凉丝丝的,有一股青苔的味道。这棵树是我色栽的,我爸没了,我妈没了,树还在。树不说话,它什么都知道。
清明这天,我和侄女程梦蝶去了西地的坟地。
池塘还在,水少了很多,芦苇稀稀拉拉的,蒲草也黄了。杨树、柳树、泡桐树都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泡桐树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远远看去像一团紫云。我爸的坟在泡桐树旁边,四十年了,坟头塌了不少,上面长满了草。我妈的坟挨着他,是新土,还没来得及长草。两座坟,一新一旧,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躺着。
我们在坟前跪下,烧纸。纸钱是那种黄色的草纸,叠成元宝的样子,一张一张烧。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纸灰飞起来,落在麦田里,落在泡桐花上,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我一边烧一边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冷不冷?饿不饿?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烧完纸,我们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站在那里看远处的麦田,麦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推,推到天边。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好得让人觉得死亡是假的。可死亡是真的,它就躺在我脚底下,躺在我爸和我妈的骨头里。
我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我妈的坟上有一棵小泡桐苗,刚长出来不久,两片叶子嫩嫩的,绿得透亮。我没有拔它。让它长着吧,长着长着就长大了,长大了就开花了,开花了就有香味了,我妈生前爱闻泡桐花的味道。
我们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坐到麦田被镀上一层金色。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了,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杨树哗啦哗啦响,柳条在水面上划来划去,泡桐花落了几朵,落在坟头上,紫艳艳的,像是谁放上去的供品。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人死后会去哪里。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你看那池塘里的水,你看那天上的云,你看那地里的庄稼。水干了还会再下,云散了还会再来,庄稼割了还会再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现在我想,人死后大概是去了所有的地方。去了风里,去了雨里,去了土里,去了水里,去了麦穗里,去了泡桐花里,去了星星里,去了孩子的梦里。
天快黑了,我们从坟地往回走。路上碰见村里的老人,跟我打招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说上完坟了?说上完了。说走吧,天黑路不好走。我说哎。走了几步,一个老太太叫住我,说你是怀耐家的二小子吧?我说是。她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守着她,她到最后一口气还在说你,说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打雷就往她怀里钻,钻得跟个泥鳅似的。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是啊,我怕打雷。小时候一到夏天,雷阵雨说来就来,轰隆隆的雷声从天上滚过来,吓得我往我妈怀里钻。我妈搂着我,用手捂住我的耳朵,说别怕别怕,雷不打好人,你是好人,雷不打你。我说那打谁?她说打坏人。我说我爸是好人,雷不打他吧。我妈愣了一下,说,你爸是好人,雷不打他,他去了一个好地方,比咱这儿好。我说什么好地方?她说,天上。
现在我爸在天上,我妈也在天上了。他们在天上看着我,我在地上想着他们。雷还是会打,雨还是会下,只是再也没有人捂着我的耳朵说,别怕别怕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像一颗一颗星星落在地上。池塘边的杨树柳树泡桐树黑黢黢的,像一排站岗的人。麦田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海,风一吹,沙沙响。
我上了车,车开了,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又看见我妈了。她站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她转过头来看我,笑着说,回来了?我说,妈,我回来了。她说饿了吧,我给你擀面条去。说着拿起擀面杖,案板咕噜咕噜响起来。我想走过去抱抱她,可我怎么也走不过去,脚底下像生了根。我急得喊了一声妈,喊完就醒了。车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仪表盘上的灯亮着,幽幽的,冷冷的。
车窗外,平原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越亮越多,越亮越密,到最后漫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像地里的麦子,像池塘里的芦苇,像泡桐树上的花朵。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我爸,哪一颗是我妈。但我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们一直在那里。从我七岁那年开始,从我会抬头看天的那天开始,他们就在那里了。
我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相信她的话。我妈从来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