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答作俊
站在仲春与暮春的交界,风里还裹着几分微凉,却已漫开草木初生的清甜。我望着天边澄澈如洗的天光,忽然懂了,这便是清明。它是二十四节气里独一份的存在,是节气与节日的完美交融,一半是对先人的绵长哀思,一半是对春日的热烈奔赴。在哀思与生机的交织里,藏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温柔与坚守,也藏着我们代代相传的根与魂。
我总觉得,“清明”这个名字,是天地万物赋予的诗意。节气更迭至此,冬的萧瑟彻底散去,天地间一片清爽明净。万物挣脱了寒冬的桎梏,肆意生长:草木抽芽,百花初绽,天空清澈,日光明朗。“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短短数语,道尽了这个时节独有的灵秀。可清明从不止于节气的美好,它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深情节日,揉合了寒食的肃穆与上巳的欢畅,将千百年的民俗与情怀,尽数揉进这一日的时光里。
我知晓,清明的血脉里,流淌着寒食节的追忆与上巳节的欢腾。寒食节的由来,总让我心生动容,那是为了纪念忠贞不二的介子推。春秋岁月里,介子推随晋文公流亡,割股奉君,却在君王功成名就后,归隐绵山,不求功名。晋文公为逼他出山,下令放火烧山,却不曾想,介子推与母亲相拥于柳树下,至死不离。后来,晋文公感念其忠,下令在介子推忌日禁火,百姓皆食冷食,以寄哀思,这便是寒食节的缘起。禁火冷食,不是刻意的清苦,而是后人对忠义之士的缅怀,是刻在心底的敬重。而上巳节,则是春日里最鲜活的期盼,古人在这一日,临水宴饮,踏青游春,祈福纳祥,褪去冬日的沉闷,奔赴自然的怀抱,感受春回大地的生机。岁月流转,寒食的肃穆、上巳的欢畅,渐渐与清明节气相融,让这个日子,既有了追思先人的深沉,又有了迎春踏青的欢喜,成了中国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仪式。
于我而言,清明最核心的仪式,永远是扫墓祭祖。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是无论身在何方,都要奔赴的一场心灵之约。每到清明,我总会循着熟悉的山路,去往先祖的墓园。一路上,春草已经漫过小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嬉闹,唯有沉甸甸的思念。到了坟前,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清理杂草,为坟头添上一抔新土,再摆上一束素净的鲜花,点燃一炷清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带着我的思念,飘向远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能看见先祖们的身影,听见他们往日的叮嘱,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有人说,祭祖是封建迷信,可我从不这样认为。我们祭拜的,从来不是虚无的神明,而是生养我们的先祖,是给予我们血脉、教会我们做人的先人。祭祖,祭的是良心,是感恩,是那份从未断绝的血脉亲情。我们清理坟茔,不是做给旁人看,而是告诉先人,我们从未忘记,他们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血脉中。就像长辈常说的,先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护佑着我们前行。每一次祭扫,都是一场与先人的对话,是一次心灵的回归,让我们在纷繁的世间,找到自己的来路,明白自己的归属。
祭扫过后,便是踏青探春,这是清明独有的浪漫,是哀思之后,对生活的热忱拥抱。春风拂过大地,山川河流都醒了,田野里绿意盎然,枝头花苞尽数绽放,河水潺潺流淌,带着冰雪融化的温柔。我漫步在春日的原野,看孩童追逐嬉戏,看老人悠然漫步,看枝头新绿,看繁花似锦,心中的哀思渐渐被生机融化。踏青,不只是赏春,更是探春,是探寻生命的美好,是感受时光的新生。在自然的怀抱里,我们放下心头的沉重,感受春的力量,懂得生命的轮回与珍贵。逝去的已然逝去,而活着的人,要带着先人的期盼,好好生活,奔赴崭新的时光。
清明的乐趣,藏在细碎的习俗里,藏在每一个充满寓意的举动中。放风筝,是我儿时最爱的清明趣事,如今想来,依旧满是温情。春风拂过田埂,牵着风筝线奔跑,看风筝扶摇直上,飞向蔚蓝的天空。待到风筝飞得极高远,便轻轻剪断丝线,任它随风远去。老人们说,剪断风筝线,就是放走一年的晦气与烦恼,让所有的不顺都随风飘散,迎来全新的好运与安康。这看似简单的举动,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心愿,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民俗里。我们把心底的烦恼与遗憾,随着断线的风筝一同托付给春风,盼着先辈护佑,往后岁岁皆安康,事事皆顺遂。
还有插柳戴柳,亦是清明独有的风情。柳树是春日里最早苏醒的树木,生命力极强,折一枝柳条,插在门口,或是编成柳帽戴在头上,绿意盈盈,满是春的气息。古人说,柳能驱邪避灾,能留住春光,其实,这何尝不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美好的期许。柳树易活,插土即生,就像我们的民族,历经风雨,却始终生生不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代代传承。而那一抹新绿,也为肃穆的清明,添上了几分灵动与生机,让哀思与温柔相融,让怀念与希望相伴。
说到清明,自然少不了那一口软糯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软糯,裹上香甜的豆沙,或是咸香的馅料,咬上一口,满是春日的味道。青团是清明的特色美食,那抹清新的绿色,是春日的色彩,是自然的馈赠。每到清明,家里的长辈总会亲手做青团,采来新鲜的艾草,焯水、捣汁,和着糯米粉揉成团,包上馅料,上锅蒸熟。热气腾腾的青团端上桌,绿意盎然,香气扑鼻,吃的是美食,品的是亲情,是传承。这一口青团,从祖辈传到父辈,再从父辈传到我们这一代,味道从未改变,就像我们的根脉,从未断绝。
我常常想,清明为何能成为中国人最特殊的节日?因为它承载的,从来不止是哀思与怀念,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内核。中国自古便是崇尚忠孝的国度,我们敬先祖,重先人,因为我们懂得,没有先辈的付出与坚守,就没有我们如今的安稳生活。祭扫先祖,怀念先人,是感恩,是责任,是教育,更是传承。它让我们明白,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让我们在敬畏历史、铭记过去的同时,拥有奔赴未来的勇气与力量。
清明,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思念,是一次血脉相连的传承。它让我们在追远中懂得感恩,在迎春中看见希望。我们怀念逝去的亲人,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生活,努力前行;我们传承先祖的精神,不是固守旧俗,而是汲取力量,创造崭新的未来。这哀思,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前行的动力;这生机,不是短暂的美好,而是生命的永恒轮回。
作为后辈,我们更要懂得,清明的意义,在于不忘本,不忘根。我们要把这份习俗传承下去,告诉孩子,清明的由来,清明的习俗,告诉他们,祭祖不是迷信,而是感恩;怀念不是伤感,而是传承。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先辈的热血,我们的生命中,承载着家族的希望,我们的民族,正是靠着这份对先祖的敬重、对根脉的坚守,才千百年来凝聚在一起,生生不息。
又是一年清明至,风清景明,万物生长。我站在春日里,一边缅怀先人,感念过往,一边拥抱春光,期盼未来。这一日,哀思与生机同在,感恩与传承同行。清明,是刻在每个中国人生命里的仪式,是融入血脉的情怀,它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始终记得自己的根,始终怀揣感恩之心,带着先人的遗志,步履坚定地走向远方,让这份精神,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退休干部,曾参军入伍。自幼喜爱文学,先后在《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等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及武汉樱花诗社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