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时节忆母亲
文/苏友全
我的母亲出生于中华民国十三年腊月初四,周至县哑柏镇上阳化村南街人,上有父母和一兄两姊,母亲排行为小。
有名与无名的母亲。听母亲讲,她出生时恰巧遇有蟊贼前来偷牵院中牲口棚的骡子,外祖父在孩子顺利出生后趁机去给牲口添加草料时,发现骡子被盗,立即和邻里外出追寻。此时漫天大雪,跟随贼人所留脚印,喜将盗贼与骡子截获。因为是母亲的出生时机恰好使得被盗的骡子有幸追回,所以当时就为母亲起名截娃。母亲的这一小名直至解放后新中国第一次选民登记时,在村中执笔登记的先生建议下,才起了个大名叫王玉莲,而这时母亲已经年过三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母亲的大名从未被人称呼过,也从未再使用过。我自己也是在年过五十后多次询问,母亲才告诉我她的名字和起名缘由。按照旧时关中农村习惯,母亲便被家族和邻居的长辈们称呼为“王家”。可能在农村的大哥也不知道母亲曾经有过“王玉莲”这个大名,他也不知母亲小名,以致给母亲办的身份证上的姓名竟然是“王氏”二字,好像母亲一生中从未有过自己的名字似的,这也印证了母亲人生的平凡与渺小,也反映了过去中国农村妇女社会地位低下的普遍现象。但是无论母亲有名与无名,渺小与普通,在我们子女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最伟大的母亲。

自小受尽苦难的母亲。听母亲讲,民国十八年(1929年)陕西关中地区遭遇历史上最严重的连年大旱,俗称“遭年馑”。俗话说“祸不单行”,先是她的父亲因病不幸去世,不久她的哥哥也在十八岁时突发疾病而亡,这时母亲还不满六岁。为了能让孩子们讨个活命,外祖母被迫将两个十多岁尚未成人的女儿先后送给别人家当了童养媳,只留下我母亲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儿相依为命。听母亲多次讲起,那时候和她年龄相仿的多少女孩儿,都通过人贩子被卖给了河南、山西一带和秦岭山中的人家。这期间也曾有村人几次向外祖母建议把这个小女儿卖了。但是外祖母坚决不同意:我身边现在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死我家女子。把她卖了,谁知道孩子将来要受什么罪?如果我死了,她将来吃苦受罪那是她的命,我也无能为力。因为外祖母的坚持,母亲才得以留了下来。为了生活,外祖母带着母亲为人缝洗浆补,四处讨要。一次外出去东阳化村中讨饭时,一条恶狗从背后突然扑上来撕咬,母亲右小腿上被恶狗撕下一块肉来,血肉淋淋惨不忍睹。由于又疼又惊又吓,母亲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大声哭喊,外祖母奋不顾身上前拼命相救,才赶走了恶狗,但是母亲腿上被狗撕扯掉肉后形成的凹坑一直都在。在外祖母的艰辛支撑下,她们终于渡过了那个饥荒年代。我家生活稍有好转后,母亲经常做些好吃的食物让我们给外祖母送去。为此外祖母几次感慨地对母亲说到:截娃,那时候要是妈把你卖给了人贩子,现在谁来给妈送这些好吃的饭食?
勤劳能干的母亲。母亲自嫁入苏家,操持家务,纺棉织布,全家人一年四季从头到脚的所有衣服鞋子都是母亲自己亲自纺线织布、亲手缝制的。听母亲讲,她那时晚上一边熬夜纺线,一边还要照顾孩子,经常是把孩子放在纺线车前,头枕着她的腿睡觉,两只手还在不间断的拉线和摇转纺车。每隔十天半月,母亲就要用背篓背上一背篓全家人所有换洗的脏衣服,到村西的老沟河里去洗衣服,常常是吃过午饭去,天要黑时才能回来。听母亲讲,她十岁刚过,外祖母就教她学习缝补、经布、刷布、织白布、织花布、染布、绣花等农家妇女必学的女红,因此她在这些方面比其他人更加能干。在她怀孕大哥期间,由于家境贫苦,家里断粮揭不开锅,在大哥出生后刚过满月,她就架起了可连续织出九丈布的织布机子,分成三个布(一个布三丈长)让父亲背上到西骆峪换回六斗玉米,全家才度过了那年的饥荒。为了给家里盖房,父亲进山为别人伐木换取木料,母亲在家纺线织布再由父亲背到秦岭山中,一个布换取别人十八条椽。三间房上前后一百三十五条椽,全部是用母亲所织的布换来的。房子虽然盖起来了,但是家里再无分文,母亲又是连续织了七个布,卖掉后才付清了一百二十元的匠工钱。我到西安上大学时,从家里带去的新被褥都是母亲亲手为我缝制,被褥的里面也都是母亲用黑、白、黄、绿、红蓝六色线亲手织出的布,特别是被褥的被面花色看起来特别细致耐看,受到寝室同学的称赞。当我告诉他们是我母亲自己亲手织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手工能织出如此漂亮的花色。自母亲嫁进苏家后,由于在纺线织布、针线活儿以及厨艺方面特别出色,本家族的几个比父母年龄大的姑姑禁不住称赞道:苏家户(家族)从此真的改换门庭了。

生活简朴的母亲。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大年初一早晨起来时,我们总能穿上母亲为我们准备好的新鞋新衣服,而母亲总是穿着她那一身自纺自织自染的黑粗布旧衣衫。即使后来家里条件稍有好转,母亲还是一贯的节俭,她的内衣、袜子这些衣服,总是补了又补。我在部队探亲回家后,经常为母亲整理她的衣柜包袱,看到老旧残破的衣物我都要拣出来打算扔掉,但是母亲总是舍不得,说这些留着有时候还能穿。后来母亲回忆,直到我父亲去世,她从来没有穿过一件花钱买来的衣服鞋袜。后来我们的经济条件逐渐好转,大家也给母亲经常添置衣服,但是母亲总是说:我衣服多得穿不完,你们不要花钱为我买衣服了。在饮食方面,母亲的要求就是能吃饱就好,从不挑拣要吃什么饭什么菜。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吃饭,母亲一定会要求我们将剩下的饭菜吃完不要浪费,而她自己的碗碟则会用馒头擦干净再洗。即使后来生活条件再好,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依然不变。2015年春节母亲住院期间,同病房的病友们都笑问母亲:儿女们都给您吃什么好营养品,九十多岁了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这么好?母亲笑答,就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么。自从父亲去世后的三十多年里,母亲从六十岁到九十岁,基本上是一个人独自生活,还要操心照看自己儿女因在外工作不能随身照顾的孙辈。即使到九十二岁的时候,一日三餐仍然能够自理,每天早晨起来打扫前后院子,收拾家里,把柜子桌子擦的明光铮亮。
厨艺出众的母亲。那时农村还没有机械压面机,每次吃面条,都是母亲一人来擀,母亲的面条擀得又薄又筋。逢年过节,无论谁家娶媳妇嫁姑娘,家族里面各家要款待客人吃臊子面,都是自己先擀好面条,然后再请母亲去犁面。每到夏天,家族里人们互相帮忙碾场,都是别人在五婆家的大案板上擀好面,然后再由母亲来犁成细面。那时候的农村,能擀一案又薄又细的手工面和做一手好针线活一样,都是衡量媳妇们是否心灵手巧的主要标准。特别是每年夏天农忙时节,天气炎热,人们龙口夺食,干的活儿又脏又累,因此中午吃上一顿香喷喷的干拌臊子面,能使人们感到非常惬意,恢复体力,驱除疲劳。记得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先擀好犁好面条,下锅煮熟后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放凉,然后吃的时候再加上炒好的西红柿、豇豆等烩菜一拌,对辛苦劳作的家人们来说,这就是最最享受的犒劳。从前农村吃菜多是萝卜白菜韭菜芹菜豆腐浆水菜之类的,调味品也就是盐醋辣椒调和面,但是母亲所做出来的菜味道总是那么可口。记得2013年五一节我回家看望母亲,母亲以询问的口气向我建议中午吃手擀面。看到九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还能亲自下厨为我这个年逾六旬的儿子擀面,我不禁感慨万千。我突然想到:母亲为我们擀了一辈子的面,何不趁此机会为母亲拍张擀面的照片?于是我立即取出手机,趁母亲还在擀面不注意的时候拍了几张照片。母亲发现我正在拍摄她擀面,转头微笑的刹那正好被我抓拍到了,这张照片我自己感到非常的自然和亲切。我也由此联想到,今后每次回家,都应该带上相机,争取多拍一些母亲的生活照片,以便作为自己今后对母亲的念想。那天中午母亲做的手擀面,我吃来感到很香。即使那时天南海北出差吃遍了各种山珍海味,一桌成千上万元的宴席,出差路过回到家里,吃上母亲做的农村家常便饭,总是感到十分可口。

善良贤惠的母亲。母亲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为人处事心地善良,从不与人争长论短。母亲和家族中妯娌之间、邻居之间的关系非常和睦融洽,从小到大我们没有见到过她和别人因什么事情吵过一次架。听母亲讲,我们家盖起新房后从城里搬到城外时,时任大队长的邻居朱向离对母亲说:七嫂,城外都是五队的人,说话做事难缠,最爱打捶骂仗。母亲说:谁再难缠,我不惹他他还能找到我家里来打我骂我吗?由于母亲心地善良,为人处事厚道,又吃苦能干,经常帮助别人,从不传言是非,所以在家族中、亲戚中和邻里们享有很高的声望。我们家从南街搬往城外的新房子时,虽然两处相隔不到二百米远,但是相处多年的老邻居们前来送行时都不禁流下了眼泪,舍不得母亲这样的好邻居离开。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父母亲两人吵架打架。即便有时碰到父亲发火,母亲总是不争不怒,连一句口都不还。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对我们子女或者他人瞪过眼睛,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因为生气或者不开心咬牙切齿过。父亲一个姨家表妹和一个姑家表妹,都在年龄很小的时候不幸丧母,经常来我们家常住,因为母亲对她们的关心操心,善良可敬,她们出嫁后也一直和我们家走动。即使后来年逾八十,有机会也都要回到我们家来和母亲住上几天,看望这个当年怜惜她们的老嫂子,老姊妹们一块同吃同眠。从1984年二哥第一个盖新房搬出去开始,后来三哥、大哥也陆续盖起了新房,后来二哥三哥又都搬进了在县城买的新房,但是母亲一直住在她和父亲亲手所盖的老房子里。直到2010年老房子因为下雨过多成为危房,我重新翻盖后母亲才住上了焕然一新非常明亮的新房。常言道婆婆媳妇一个锅里难搅勺把,盆盆碗碗难免磕磕碰碰。但是母亲和家里的几个儿媳妇都在一起生活过,也有过不愉快,但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家庭常见的婆媳顶嘴,更别说吵架。母亲快九十岁时,邻居家开了一个副食店,主人家经常下地干活或者有事不能在店,就托付母亲为她们代收送来的货品。为了方便村人,母亲甚至还替主人卖馍,待主人回来后给人家讲,总共给几家卖了多少馍,收了多少钱,然后将收下的钱款交给主人。农村家长里短的事情很多,邻居之间,亲属之间难免有各种矛盾,很多人有什么委屈不满,都愿意向母亲诉说,因为他们都知道母亲从不传言是非,好像母亲是最公平的是非曲直的评判人一样。只要母亲知道别人有不宽心的烦心事,总是用她的人生体会去安慰别人,劝和别人。用母亲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与人为善,善待他人,连个狗都没有得罪过,不要说得罪人。和母亲在一起的饭前饭后,母亲总要和我们家长里短的谈论发生在身边的各种事情,按照她自己的认知,议论事情的是非曲直,言语中时时处处透露出善良正直的品德,让我们深深感受到那个时代人们的思想观念和道德认同。每当我们有时说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如意时,母亲总是用她自己人生经历中悟出的道理教导我们:不要争多论少,争高论低,吃亏占便宜,什么事情都要看淡些才好。只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就是你们最大的福分。母亲说的这些话曾经多次听到过,但是每一次听到,我感到都是对我们的一次提醒,都让我自己对人生的认识更深一层。母亲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我们兄弟姊妹们年龄也都六、七十岁左右,文化程度和人生阅历各不相同,但是母亲在为人处事方面的教诲,仍然使我们做儿女的受益匪浅。母亲不仅仅生养了我们,也教给了我们很多的做人道理。可以说,母亲的贤惠善良不但深深影响了我们兄弟姊妹的心性,也赢得了全村老少和亲戚们的尊敬。
为儿女受尽苦累的母亲。母亲生下大哥后家中缺吃少穿,母亲带着虚弱的身体刚出月子就挣扎驾机织布。二哥出生后,因为大哥体弱多病,还要和二哥同时吃奶,母亲经常是在怀中左右手各抱一个孩子喂奶,再加上日夜操劳,母亲就如同一头永不停歇的老黄牛一样为家庭为子女奉献着自己。那时家里贫穷,常常填不饱肚子,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滋补营养品,母亲还要纺线织布操持家务。在母亲六十岁以前,我的记忆里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这与生养我们兄妹六人和艰难操持家务的辛劳有极大的关系。记得母亲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瓶接一瓶的喝二哥买来的补血露、蜂王浆,在太阳穴注射三哥从河南开封部队上寄回的“B12”针剂。为此父亲多次忧愁地对母亲说:看你病病殃殃的样子,以后八成要死在我的前面。母亲不仅为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累,也为孙子辈的抚养成长付出了辛劳。三哥三嫂那时都在外工作,大儿子一直由母亲带着,吃喝拉撒睡全部由母亲照顾,直到大儿子上学。因我远在新疆部队,因工作原因常年在天山、昆仑山、六盘山中东奔西迁地从无固定居所,又是母亲一人独自将我儿子从两岁抚养到八岁,直至随军到乌鲁木齐。这些年来,母亲为我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但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念叨过一次。母亲还为小妹也带过孩子。因此我们兄妹不但要感恩父母养大我们,也要感谢母亲为我们吃苦受累带大了孙辈。
为儿女操心不尽的母亲。母亲的一生为儿女孙辈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即使是她自己高龄之后,仍然为儿女们孙辈们操心担心。记得三哥在河南开封部队服役,二哥在四川重庆东升机械厂工作,母亲很是担心和思念两个儿子,特别是遇到中秋和春节,经常是以泪洗面。听到很多人说父母对子女有偏心,但是我感到我的父母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是一视同仁。只是有时候对家境暂时较为困难的子女,母亲总是放心不下,言行中不免露出怜惜同情的心理:你家的日子过得紧,还为我花这些钱干什么?记得有次我送兄长和妹妹们回县城,因途中堵车和加油,比往长多了半个小时。母亲见我迟迟未归,不断催促大哥和侄子给我打电话,直到我回到家里才放下心来。我自己没有想到,母亲因我晚回家半个小时就如此牵挂。再次说明了儿子即使再老,在母亲面前也永远都是要操心的孩子。愧疚的是,自己常常以为母亲老了,只要我们在生活上照顾好,有病及时看病买药就是孝敬老人。从来没有想到,老人虽然自己需要别人照顾,但仍然会不由自主的为子女们的平安健康担心。
不愿给儿女添麻烦的母亲。 父亲去世后不久,我们也在考虑应该为母亲庆祝生日,但是询问多次,母亲总是推脱说不知道,从不告诉我们她的生日究竟在哪天。不记得是哪一年,妗子安排自己两个儿子在我母亲生日这天前来庆生,原来妗子知道我母亲是和我外祖母同一天的生日,自此我们也才知道母亲的生日是腊月初四。从那时起,每当快到我们为她庆生之前,她总是要说不要做生日了,最好把她拉到那个儿女家里去,省的净给我们和亲友们添麻烦。到了过生日这天,也总是忘不了抱怨:都是怪你妗子告诉自己两个儿子我的生日和你舅婆是同一天,才给你们惹了年年要给我过生日的这个麻烦。2004年母亲八十周岁时,我和妻子孩子全家从乌鲁木齐回来,打算好好为母亲做个生日,家族里的兄弟侄儿们也都撺掇我:老人家八十大寿,应当请个戏班子来唱戏庆生,说的我心动。但是母亲却坚决反对,总认为为她过生日已经让我们多花钱了。几个当哥的也都是不喜张扬的性格,因此也都不太赞成。经过其他人多次给母亲做工作,说是你就同意让友全尽尽心,只有让他把这钱花了他才心里高兴。为了让我如愿,母亲和兄长们最后才同意请个歌舞团来唱歌跳舞庆祝生日。在2014年母亲九十大寿时,我们兄弟姊妹们再次打算为母亲大庆生日,但是母亲又是坚决反对。考虑到母亲年龄太大,确实也经受不起这种喧闹折腾,再加上我们都在母亲面前还算孝顺,所以最终放弃了大办生日的念头。从此之后我们也再没有为母亲做过生日。在我的记忆中,由于母亲是旧时的缠脚,没见过我们哪个儿女为母亲洗过她的小脚,也没有见过哪个儿女为母亲梳过头,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可以说,直到她99岁逝世,从不让我们子女为她洗过内裤秋衣背心袜子,除过大些的衣服她揉搓不了外,都是自己能洗的自己洗。无论我在遥远的新疆乌鲁木齐部队工作,还是转业回到西安定居,每当我从外地打去电话问候她老人家的时候,她的回答几乎都是那句话,自己啥都好,让我们不要操心。每次回家给她钱的时候,她也总是再三推辞:我有钱,你们回来都买东西,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但是自从我回到西安后,有好几次发现,母亲即使身体有些不适,我们打电话询问,也都回答我们她什么都好,为的是不想让儿女们在外担心。所以我后来再听到母亲类似的回答后,经常感到心里不很踏实,需要再打电话询问其他兄弟姊妹们才能放下心来。2006年我从部队退役转业住到西安,在我多次要求下母亲才来到西安,但是住了十二天就坚决要回,任凭我们多次相劝,母亲还是执意要回,理由是她住不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还是回去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自在,无论哪个儿女回家,母亲总是显露出自己身体安然无恙,唯恐大家为她的健康担心,给儿女们增添麻烦。母亲后来最常说的话就是:人不要活的太老,太老了净给儿女添麻烦,成了儿女们的害了。

健康长寿的母亲。母亲为家庭为儿女操劳一生,曾患过头晕头昏,高血压、低血糖、胆囊炎等等多种疾病,大多时候都是用自己的身体硬扛挺过来,父亲也曾为此颇为忧虑,担心母亲将来会死在他的前面。但是一生中很少看到生病的父亲,却在不到七十岁时就患胃癌不幸去世。而一直病病殃殃的母亲,直到去世前依然耳不聋,眼不花,腰不疼。这也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看起来身体健康从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多是大病,而且多是要人命的病。一直病病殃殃的人,可能由于经常生病,身体内部的有害毒素被慢慢释放,从长远看反而更有利于健康长寿。2015年春节期间,母亲因患眩晕症多次昏晕,经村医检查血压竟然到了180~120,这应当是导致眩晕的主要原因。虽然吃着降压药,但是正月初五早晨又连续三次发生眩晕,母亲坚持认为这是自己的寿数到了,如同油灯中的油即将燃尽一样,拒绝去医院治疗,要我给兄弟姊妹们逐个打电话,通知他们回来,并将家中柜子的钥匙交给我,言下之意是她即将逝去,要我们为她准备后事。无奈之下妹妹请邻居医生来到家里,在量取血压、听过心脏、查看舌苔、把号脉搏之后,医生认为母亲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建议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就会好转。眼看着儿孙们站了一地,在我们的再三劝说下,才同意进了县医院住院治疗。经脑部CT扫描、心电图检查均无问题后,诊断为眩晕症和轻微腔梗,吃药打针一天之后,症状就明显减轻,母亲也好像恢复了往日正常的状态,和病友拉家常谈生活,不知疲倦。同病房中的病友们多以为母亲有八十岁,当告诉他们老人已经九十二了时,大家无不感到惊叹:说话声音朗朗,思维条理清晰,记忆能力正常,走路坐姿端正,绝对不会相信是个已经年过九十的高寿老人。同病房多为年龄在六七十岁的病人,有的大小便都要使用便携式便器,但是母亲即使是挂着吊瓶也要我们扶着自己去卫生间方便。住院七天,可以说同病房的病友以及所有陪护探望病人的亲属们,无不对母亲的健康长寿表示钦佩和祝福。这次母亲生病住院,也是她这一生中九十多岁了第一次住院,也是年龄最大的住院病人。母亲虽然年过九旬,但心脑清整,喜欢玩纸牌掀牛,直到2022年99岁去世,一直是家族里、村里最年长的寿星,亲戚邻里都十分敬重。分析母亲健康长寿的原因,一是母亲生性善良恬淡,心态平和,一生中从不与人争强斗狠,争长论短;二是虽然年轻时吃苦受累,但是老年后由于我们经济条件渐好,母亲的生活质量也随之提高,饮食营养也能跟得上;三是有病能及时就医诊看,从不耽误病情。家中各种常备药有近十种,感觉不适时都能及时吃药,特别是长期坚持服用生脉饮口服液;四是我们做子女的都比较孝顺,老人能有一份好心情;五是母亲有长寿的基因遗传,因为外祖母去世时就八十四岁。而其中最为重要的,我认为是老人家心态平和恬淡,这是她健康长寿的主要原因。母亲的性格不仅影响了我们兄妹,也影响了我们兄妹的孩子们。用二哥的话说,不单是我们兄妹,就是我们兄妹六人下一辈中的所有孩子们,也没有一个生冷硬顶不通情理的孩子。可以说,母亲的健康既是她自己的福份,更是我们做儿女的福分。母亲的长寿,也为我们兄弟姊妹们的相聚提供了更多地机会和时间。
晚年生活幸福的母亲。母亲自从我们的父亲去世后,大部分是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从不愿给子女们增添麻烦,还要为子女们操心带孩子。如果说享了点福,也就是从2010年开始,我们在孝敬母亲方面才做的稍微周到一些。二哥多年来一直坚持给母亲买生脉饮口服液,三哥和我回家来总要为母亲买各种小吃,小妹俩口为母亲操心最多,常常在家里做好各种好吃的饭食送来,母亲一年四季穿的衣服大多是小妹操心添置。新房盖起来后,我先后为母亲买了电视,手机,小太阳取暖器,电风扇,冰箱,空调等,小妹还为母亲买了戒指,镯子,耳环,电磁炉、电褥子等,几个儿媳妇、孙女、孙媳妇逢年过节买衣服、鞋子、被罩、床单,单是最近这几年,几乎是年年都有人给买新棉衣。而且以前什么电器都不会使用的母亲,虽然已经九十高龄,先是学会了开关电视,学会了用手机接听电话和给手机充电,学会了使用电磁炉,学会了使用电褥子,学会了使用取暖器,学会了使用电冰箱,等等。2014年3月母亲不慎在家中窝倒,所幸并未受伤。从此我们兄弟姊妹们商议轮流值班照顾母亲,每人每次一个礼拜,和母亲同吃同住同眠,期间因我和三哥工作繁忙不能回家侍奉,两位儿媳妇也都几次回家值班照顾母亲。后来考虑到我和二哥常住西安,我和三哥、小妹又都在上班,又商量请人照顾母亲。三哥提出请来照顾母亲的人不但要有孝心,而且应当能让母亲放心,让母亲开心。最后和大妹商议,看其能否前来照顾母亲。大妹一口答应,并当即住回苏村,自此专心照顾母亲。我们兄弟姊妹六人根据各人自己经济情况,自愿分担母亲的赡养和照顾费用,母亲每个月的养老补助金作为母亲买药门诊开支,母亲生日和因病住院治疗的费用由兄弟姊妹们分摊。如果大妹家中有事,其他兄弟姊妹们可回家照顾母亲。虽然主要是由大妹承担照顾母亲,但是我们其他兄妹还是一如既往,经常回家看望母亲,为母亲购买衣物食物,陪母亲同吃同眠,陪母亲聊天拉家常。由于我们在照顾母亲这件事情上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安排比较妥当,村邻亲友们无不羡慕夸赞,人人都说母亲是苏村最有福的老人。有几次我也对母亲说,你要好好活着,起码要看到自己最小的孙子娶了媳妇再说。由于是大妹贴身伺候,母亲也感受到了自己儿女们的孝顺,心情也非常舒畅愉悦。我们兄弟姊妹也因此在苏村和亲友们中落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母亲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念想。2022年腊月初一,母亲出门后不慎滑倒摔了一跤,第二天我得知消息后从西安赶回老家,感到母亲身体突然衰弱不堪,走路须人搀扶。腊月初四是母亲生日,早饭后母亲还让我搀扶她走出门外看了看,上午还坐在炕上看了会儿电视,但已不想吃饭喝水,初六就已昏迷不醒,眼不睁口不张,只是还有微弱的呼吸而已。我们兄弟姊妹和远在北京赶回的大侄子都守在家中。初九午饭后母亲呼吸越来越弱,不到半小时呼吸完全停止,走完了她99年的人生。9天后我们忍痛将母亲安葬在40年前去逝的父亲身旁,并于3周年时在两位老人坟前立了墓碑,算是我们为二老尽的最后一份孝心。尽管母亲是高寿离世,用农村人的话讲是为“喜丧”。话虽如此,但母亲的离世依然让我们感到悲痛不已。母亲在时我尚小,母亲不在我骤老。母亲在时家尚在,母亲不在家何在?母亲犹如风筝线,线断难觅我归处。从此天地两相隔,唯有念时涕泪流。仔细想想,我们从母亲腹中呱呱坠地以来,为了养育我们,为了我们健康成长,为了我们生活幸福,母亲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我们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那一个阶段没有母亲的付出和爱心,少了母亲的关心和忧虑?
母亲,您的儿女永远怀念您!
愿九泉之下的母亲安息!
(作者:苏友全,网名:开心为粟,2026年3月28日于陕西周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