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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尤物诗社
尹玉峰
老尤的“尤物诗社”挤在巷口第三间铺面,左边卤味店的油香像无形的手,总往他的玻璃窗上蹭;右边修鞋摊的胶皮味混着糨糊气,钻进诗社的每一条缝隙。玻璃门上用褪色马克笔写的“当代诗坛最后的情圣”,字缝里卡着半片去年的梧桐叶,边缘卷成脆筒,就像他领口那片被酱油浸得发亮的饭粒。门帘是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用红漆画的玫瑰,花瓣歪歪扭扭,活像被拍扁的卤大肠。
上午十点,老尤准时陷进靠窗的藤椅。藤椅扶手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竹篾,椅腿缠着三圈透明胶带——那是上周追李寡妇时,被门槛绊倒摔断的,他自己用胶带缠了三层,说“这是艺术的韧性”。面前的八仙桌缺了个角,垫着半块青砖头,桌上摊着本卷边的稿纸,稿纸下压着张泛黄的离婚证,证上前妻的脸被他用蓝笔涂成大花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负心人”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吐着信子的蛇。阳光穿过积灰的玻璃窗,在纸上投下一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尘埃,就像他的诗里那些抓不住的“爱情意象”。
他指尖摩挲着稿纸,指腹上的老茧蹭得纸页沙沙响。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念诗时,得故意捏着嗓子,拖长尾音,张姨就吃这一套。上周给她写的那首《旗袍》,她虽然嘴上说“太热情”,但眼神里那点慌乱骗不了人——肯定是被我的才华打动了。老尤嘴角泛起油腻的笑,想起前妻当年也是这样,被他的“灵魂诗句”迷得神魂颠倒,直到后来她发现,他对着白菜写诗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还说“酱油的流淌是时间的眼泪”。
“来了?”老尤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滑动,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抠脚留下的泥垢,“今天的主题是《思念》,你们先酝酿酝酿。”
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几个老头老太太立刻正襟危坐。穿灰布衫的老李磕了磕铜烟袋锅,烟灰落在砖地上,被他用脚碾成碎末:“我先来——想你,想你,还是想你。”
老尤放下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那副眼镜的镜腿用橡皮筋缠着,是他孙子淘汰下来的,镜面上还沾着半片早上吃油条时溅的油星。他心里嗤笑:俗,太俗了,一点都不懂隐喻。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痰音的腔调念道:
“我的左心房住着你的发香
右心室循环着你的笑声
昨晚打了三个喷嚏
一定是你在远方
偷偷骂我
这个负心的情郎。”
念到“负心的情郎”时,他故意拖长音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心里却得意得不行:看,这才叫诗,把思念写进骨头里,老李那几句大白话,跟我的诗比起来,简直是卤味店的猪下水——上不了台面。
穿碎花裙的张姨眼睛亮了,攥着搪瓷缸的手指紧了紧。那缸子是个掉了漆的“为人民服务”款,缸沿上有个豁口,是上次老尤抢着帮她提开水时碰的。“尤老师,您这诗太勾人了,我仿佛看到您胸口的小鹿乱撞呢。”
老尤得意地捋了捋稀疏的头发,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像被狗舔过的拖把。他趁机往张姨身边凑了凑,胳膊肘差点碰到她的缸沿。“小鹿算什么,我心里住着一整个动物园呢。”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说,“上次给你写的那首《旗袍》,你还没给我回复呢——
‘盘扣是你紧闭的嘴唇
开叉是你欲说还休的眼神
我愿化作一根丝线
永远缠绕在你腰间’。”
说“缠绕在你腰间”时,他故意用手指在自己腰上画了个圈,油腻的笑容在脸上堆起层层褶皱,心里盘算着:再加点火候,张姨说不定就答应跟我去看电影了,到时候我再给她念首《电影院的黑暗》,保管她投怀送抱。
张姨往后缩了缩,端起搪瓷缸掩饰尴尬。她想起上周老尤半夜给她发的语音,用哭腔念着《深夜的思念》,背景里还夹杂着他打呼的声音,吓得她赶紧关了手机,把枕头蒙在头上,直到天亮才敢掀开。
这时,送快递的小吴掀开门帘,门帘“啪”地打在老尤脸上。小吴手里抱着个纸箱,上面印着“易碎品”的标志,是老尤自己用红墨水画的,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鸡蛋。“尤老师,您的快递。”
老尤接过纸箱,用牙咬开胶带,胶带的胶黏在他的胡子上,他扯了半天也没扯下来,最后干脆用手揪,疼得龇牙咧嘴。拆开后露出一摞自己印刷的诗集,封面上印着他油光锃亮的脸,标题是《情圣的呓语》,字体是他用Word里的艺术字做的,闪着七彩的光。他随手拿起一本递给小吴,另一只手趁机拍了拍小吴的胳膊,手上的老茧蹭得小吴胳膊发痒。“小伙子,看看我的诗,学会了追姑娘一追一个准,保你三个月脱单。”
小吴接过诗集,翻了几页,忍不住笑出声。诗集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是老尤从李寡妇家门口捡的。“尤老师,您这写的啥呀?《隔壁王寡妇的晾衣绳》——‘她的内裤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拒绝投降的旗帜’,这也叫诗?您这是耍流氓吧!”
老尤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了起来。“你懂什么!这是后现代爱情观,解构伦理的边界!”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堆起笑容,用讨好的语气说,“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王阿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夸你胳膊有劲,适合干农活,还说能帮你生个大胖小子呢。”心里却骂:不识货的东西,等我成了著名诗人,你求我给你签名我都不搭理你。
小吴把诗集往桌上一摔,诗集“啪”地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溅出几滴凉茶水。“我不懂诗,但我知道好诗得让人舒服。您这诗,比我家狗啃过的骨头还油腻。还有,我才25,您别总给我介绍60岁的阿姨行不行!”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帘“啪”地甩在老尤脸上,留下一屋子尴尬的沉默。
老尤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诗集就要往地上摔,手却突然顿住——这可是他给李寡妇准备的定情信物,上周他给李寡妇送了一本,李寡妇转手就给了收废品的,还说“擦屁股都嫌硬,还不如废报纸软和”。老尤心里一阵发酸,却嘴硬地想:她肯定是害羞,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女人嘛,都口是心非。
张姨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忍不住跟老李嘀咕:“你说他天天写这些情啊爱啊的,怎么就没人愿意跟他过呢?”
老李用烟袋锅抠着牙,牙缝里还沾着早上吃的韭菜叶:“你没听说?上次他给赵阿姨写了首诗,把人家名字写成前老伴的,还说‘笔误是爱情的另一种浪漫’,气得赵阿姨当场就把他的诗集扔垃圾桶了,还吐了口唾沫。还有,他前老伴跟他离婚,就是因为他天天对着袜子写《棉线的乡愁》,连孩子家长会都不去,说‘诗歌比亲情更重要’,最后孩子考上大学,连个电话都不给他打。”
正说着,老尤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站起来:“有了!我要写一首《快递员的爱情》,歌颂底层劳动者的浪漫!”他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快递盒里的包裹
是你未说出口的情话
你的电动车轮
碾过我荒芜的心田
我愿化作一个快递
被你捧在手心
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
写完,他得意地念了出来,还故意用手比了个心,结果手没稳住,打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凉茶水泼在稿纸上,洇湿了“快递”两个字,像两行浑浊的眼泪。
“哎呀!我的诗!”老尤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稿纸上的字糊成一片。他心疼地捧着稿纸,像捧着破碎的爱情,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的灵感被淹死了。”
张姨和老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老李磕了磕烟袋锅:“尤老师,您这诗不仅能淹死灵感,还能淹死蚊子。”
老尤瞪了他一眼,刚要反驳,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孙子打来的。他赶紧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乖孙子,想爷爷了?”电话那头传来孙子不耐烦的声音:“爷爷,你别再给我班主任发你的诗了,她都跟我妈告状了,说你写的《讲台的诱惑》让她很困扰。”老尤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那是爷爷对教育工作者的赞美……”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他尴尬地放下手机,假装整理稿纸,心里却想:现在的班主任,真是不懂欣赏。
这时,巷口传来李寡妇的声音:“老尤,你家的鸡又跑到我家菜园子里了!”老尤一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拿起桌上的诗集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李寡妇,等我!我给你带了我的新诗集!”结果没注意门槛,又摔了一跤,诗集散了一地,他趴在地上,还不忘抓起一本诗集举起来:“李寡妇,你看,这是我为你写的《菜园里的爱情》!”
李寡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老尤,你先把你的鸡抓回去再说吧!”
老尤这才发现,他家的芦花鸡正叼着李寡妇家的青菜叶,吃得津津有味。他赶紧爬起来去抓鸡,鸡吓得扑棱着翅膀跑了,他在后面追,嘴里还喊着:“你这不懂浪漫的鸡,破坏我和李寡妇的爱情!”
张姨和老李站在门口,看着老尤追鸡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老李说:“你看他,真是个活宝。”张姨笑着说:“他要是把写诗的心思放在过日子上,也不至于单身这么久。”
老尤追着鸡跑远了,巷口只剩下他的喊叫声和鸡的扑棱声,还有那散落在地上的诗集,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首没人听得懂的口水诗。
阳光慢慢西斜,把老尤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句永远写不完的油腻情话。他终于抓住了鸡,抱着鸡站在巷口,看着手里的诗集,又看了看李寡妇家的菜园,心里盘算着:明天我要写一首《鸡的乡愁》,肯定能打动李寡妇。
风一吹,门帘“啪嗒啪嗒”地响,像老尤永远停不下来的口水诗,在无人在意的巷口,兀自喧嚣。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