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行吟与族群心史的复调书写》
——论畲族作家蓝惠娟的文学创作
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的星空中,畲族文学以其独特的文化底色和审美追求,日益焕发出引人注目的光彩。作为一支“以歌代言、以歌传史”的民族,畲族有着深厚的口头文学传统,从史诗《高皇歌》到丰富的小说歌,从祭祖仪式中的庄严演述到日常生活中的即兴对唱,畲民们用歌声承载着族群的历史记忆与精神世界。在这一悠久的文学谱系中,畲族女作家蓝惠娟的创作,既是对民族文学传统的自觉承续,又以其独特的个体经验和审美视角,为当代畲族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
蓝惠娟是我多年的畲族好友,一起游走云南大理、陕西西安、福建霞浦等地,因此交流多多,对其文学特征有所了解。感觉她的文学实践,呈现出一个根本性的主题:在现代化进程中,一个少数民族写作者如何面对传统与现代、乡土与城市、民族身份与个体表达之间的复杂张力。她的创作既是对族群文化根脉的深情回望,也是对当代生存经验的敏锐捕捉,更是对民族文学如何在“民族性消解和精神还乡的二元对立中实现和而不同”这一命题的积极探索。
族群记忆的诗性重构
蓝惠娟的文学创作,深深扎根于畲族的文化土壤之中。作为一个无文字的民族,畲族的历史记忆主要通过口耳相传的歌言得以延续。《高皇歌》作为畲族的民族史诗,讲述了始祖龙麒的传奇故事,塑造了畲民共同的历史想象。蓝惠娟对这一文化传统的承继,并非简单的复制或转述,而是以当代作家的视角,对族群记忆进行诗性重构。
在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量源自畲族传统文化意象的运用。无论是祖图、祖杖、龙麒传说,还是盘歌、祭祖、传师学师等仪式活动,都被她转化为具有丰富象征意义的文学元素。这些意象不是作为民族风情的点缀而存在,而是构成了作品的精神内核。通过对这些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转化,使之在文学世界中重建了一个既古老又鲜活的精神家园。
值得注意的是,蓝惠娟对族群记忆的书写,避免了两种常见的误区:一是将民族文化“博物馆化”的怀旧式书写,二是将民族元素“奇观化”的猎奇式展示。相反,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内在于文化传统的视角,以“我者”的身份言说族群经验。这种写作姿态,使得她的作品既有民族志式的文化深度,又不失文学创作的艺术张力。
生态美学的自然书写
吴素萍先生在论述当代畲族文学创作时指出,“以民族文化为本位,以生态美学为维度,是当代畲族文学创作的审美追求”。畲族传统中蕴含着丰富的生态智慧,无论是自然崇拜的传统,还是“中和之道”的生存哲学,都体现了畲民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命智慧。蓝惠娟的文学创作,正是对这一美学传统的自觉践行。
蓝惠娟笔下的自然,不是作为人类活动的背景或装饰,而是具有主体性的生命存在。她善于捕捉山野间的细微变化,将自然景物与人物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情景交融的审美境界。无论是闽南山区的云雾缭绕,还是田野间的草木荣枯,都被她赋予了深刻的情感意蕴和哲学思考。
更为重要的是,蓝惠娟的自然书写体现了一种生态整体主义的视野。在她的作品中,人与自然并非二元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依存、彼此贯通的整体。这种生态意识的形成,既源于她作为畲族作家对民族文化传统的承继,也反映了当代文学对生态危机的深刻反思。在这一点上,蓝惠娟的文学创作与全球范围内的生态文学思潮形成了有意义的对话。
民族身份的现代性叩问
作为生活在当代社会的少数民族作家,蓝惠娟的创作无法回避民族身份与现代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时代,如何保持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如何面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成为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蓝惠娟笔下的畲族乡村,往往处于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之中。年轻一代的外出务工,传统技艺的失传,仪式活动的简化甚至消失,这些都是她作品中真实呈现的现实困境。然而,她的可贵之处在于,并未将这些困境简单化地处理为“传统消逝”的挽歌,而是以一种更为辩证的眼光,审视文化变迁中的复杂性。
在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传统在现代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那些看似已经消失的传统,往往以新的形式在日常生活中延续。正是在这种延续与变化的辩证关系中,蓝惠娟为我们呈现了民族文化活态传承的可能性。她的创作实践本身,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文化传承的方式——通过文学书写,使族群记忆在现代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语言风格与叙事策略
蓝惠娟的文学语言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一方面,她的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与畲族民歌的“语言明快、音韵和谐、不用典故”的传统一脉相承;另一方面,她又善于在朴素的语言中营造诗意的氛围,形成一种淡而有味的审美风格。
在叙事策略上,蓝惠娟常常采用多重视角的转换,将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呈现出来。这种叙事方式,使她能够深入开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个体在历史变迁中的复杂心路历程。同时,她也善于运用细节描写,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微小事件,折射出时代的巨大变迁。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蓝惠娟的创作体现出一种“复调”的特质。在她的作品中,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文化传统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多声部的叙事结构。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也呼应了当代畲族社会多元文化并存的现实状况。
在传承与创新之间
纵观蓝惠娟的文学创作,我们可以看到一位少数民族作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探索与思考。她既深情回望民族文化的根脉,又以开放的心态面对当代生活;既承续畲族口头文学的传统,又积极借鉴现代文学的创作经验。在“民族性消解和精神还乡的二元对立”中,她找到了一条“和而不同、多元共通”的创作道路。
蓝惠娟的文学实践,对于理解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在一个文化趋同日益加剧的时代,如何保持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如何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转化,如何以文学的方式参与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建设,这些都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蓝惠娟的创作,以她独特的艺术方式,对这些问题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当然,蓝惠娟的创作仍处于发展之中,她的文学世界还有待进一步拓展和深化。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当代畲族文学的重要声音,她将继续以她独特的艺术方式,书写这个时代畲族人民的精神图景,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学版图贡献自己的色彩。
作者简介:
憨仲,山东淄博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淄博市残文联副主席、山东轻工职业学院、南京中山文学院客座教授。其在全国各级报刊发表作品逾千件,出版有乡土三部曲、齐风三部曲、杖行三部曲等文学专著24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