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心灯念姑恩
文/王明舫
岁月的长河奔流不息,冲刷着记忆的滩涂,却始终冲不散 1966 年那个刻在我心底的印记。那年我十岁,母亲永远离开了我,天仿佛塌了半边。就在我茫然无助、孤苦伶仃之际,是两位姑妈,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将我视若己出,为我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
一针一线暖寒岁
记忆里,姑妈的布鞋总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那些年,日子清贫得紧,鞋袜是寻常人家的稀罕物,可我的脚上,却从未缺过一双合脚的布鞋。姑妈们总爱在灯下忙碌,昏黄的煤油灯光晕里,她们飞针走线的手格外灵动,纳鞋底的粗索线在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岁月低声呢喃。一针一线,缝进的是对我沉甸甸的疼爱;一布一底,承载的是胜似母子的情深。穿在脚上的布鞋,柔软又结实,陪着我走过了一个个春秋寒暑,暖了我的脚,更暖了我年少孤寂的心。
高中的求学路,更是姑妈们用省吃俭用的接济铺就的。我在龙口读高中时,家中窘迫到连口粮都难以凑齐,宿舍里的米缸常常底朝天。眼看着学业就要中断,是姑妈们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从自己本就不宽裕的生活里挤出米粮,用布袋装好,一趟趟送到学校。那时姑妈们也是家大口阔,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一粒接济我的米,都是她们从自家饭碗里省出来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重逾千斤,让我得以安心坐在教室里,向着梦想一步步迈进。
一语感念祖孙情
常听乡里人说 “娘死女断路”,这话曾让年少的我满心惶恐。1982 年,祖母撒手人寰,灵前香烟缭绕,哀乐低回。我站在棺木旁,含泪诵读祭文,字句里满是对祖母的感念:“是祖母陪伴我父亲含辛茹苦抚养我们兄妹三人,也有姑父母的恩呀!” 话音落下时,我转头望向身旁的两位姑妈,攥住她们微凉的手,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叮嘱:“姑妈,你们一定要经常回来,权当祖母还在世一样。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我的话落进姑妈们的心里,往后的日子里,她们果真常回洪湖老家。我和妻子早早备下姑妈爱吃的糯米丸子、腊鱼腊肉,把老屋收拾得窗明几净。饭桌上,姑侄三人围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屋里的烟火气混着欢声笑语,暖得人心头发烫。每次送别,我总要陪着姑妈走上一段路,脚下的土路印着我们深浅不一的足迹,一路走,一路说,总有唠不完的家常,道不完的牵挂。
一念长存心灯明
大姑妈卧病在床的那段时日,老表们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白日里,他们轮流给姑妈擦拭身体、翻身按摩,生怕她久卧生了褥疮;到了夜里,也总有人支起一张小床守在旁边,听着姑妈的呼吸声,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不敢有半分懈怠。
2007 年 8 月 13 日,大姑妈离世的那天,洪湖的江水正涨得汹涌,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天上午,我在洪湖市法院开完庭,吃完午饭就旋急赶往赤壁姑妈家 —— 连日来,我一直惦记着卧病在床的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姑妈安静地躺在病榻上,床边点着蚊香,电扇嗡嗡地转着,送来一阵阵微弱的风。老表们守在一旁,已经请了木匠在家赶制寿用,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我心里稍稍宽慰了些,至少,姑妈走的时候能风风光光。
夜里,姑妈房里的灯亮了一宿。我陪着老表们守在姑妈床边打起了扑克牌,牌声稀稀落落,混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寂寥。夜深了,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享年 73 岁。那一刻,满屋的寂静里,只有我们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依旧汹涌的江水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揪着心。
小姑妈晚年是在二表妹家度过的,老表们对姑妈行孝有加,衣食住行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日清晨,表妹都会端上温热的米粥和松软的馒头,依着姑妈年轻时的口味,少盐少油,软烂适口;天暖的时候,表弟会搬来藤椅,小心翼翼地扶着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陪她唠嗑解闷,听她讲过去的旧事;逢着阴雨天姑妈关节不适,表弟媳就烧好滚烫的热水,给姑妈泡脚按摩,直到她眉头舒展才罢手。日常里的嘘寒问暖,从不让姑妈受半分委屈。弥留之际,我每次去探望,总要坐在她身旁陪她细细唠家常,或是扶着她慢慢走一段路,那份亲热与依恋,竟像母子一般。2013 年 7 月 10 日,她安详地走完了 79 年的人生道路。
2023 年,我和妻子带着小孙子去赤壁大老表家赴宴,车子途经姑妈们的坟地,我们特意停下车,带着虔诚之心前去拜谒。坟头的青草萋萋,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姑妈们在向我们招手。我蹲在墓碑前,伸手摩挲着碑上熟悉的名字,指尖传来石碑的凉意,眼眶却瞬间热了。我拉着妻子和小孙子的手,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一一讲给她们听:孙子们长高了,家里的庄稼收成不错,老表们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絮絮叨叨的话语里,藏着我积攒了多年的思念与愧疚。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姑妈,当年你们接济我的恩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你们怎么就走了……” 风穿过坟前的树林,沙沙作响,仿佛是姑妈们在轻声应和,告诉我 “不惦记,好孩子”。
拜别之后,我们继续赶路,恍惚间竟觉得姑妈们就跟在身后,一同去了老表家。片刻间,小侄孙正玩得高兴,突然哭闹着犯了病,小脸涨得通红,一家人慌了神,连忙将孩子送往赤壁市人民医院,后来又辗转送到武汉同济医院就诊。一番检查下来,医生却说孩子一切正常,我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想来,许是姑妈们太想念晚辈,忍不住逗了逗孩子吧。
下午返程时,那份奇妙的感觉再次袭来,好似两位姑妈依旧陪着我们,一路送我们回家。车子行至胡范,妻子忽然觉得身体不适,她扶着车窗,轻声念叨着 “姑妈们请回吧,我们到家了,你们放心,往后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话音刚落,那种萦绕在身边的熟悉气息,才渐渐消散。
时隔近 20 年,两位姑妈从未真正走远,她们时常走进我的梦里。梦里还是旧时模样,大姑妈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纳鞋底,小姑妈在灶前烧火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她们抬起头冲我笑,眉眼弯弯,还是记忆里慈祥的模样。我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她们身边,把心里的话慢慢讲,可梦醒时分,枕边总湿了一片。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如今,两位姑妈已经离开我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我走过了许多路,经历了许多事,却从未忘记姑妈们的恩情。她们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依旧是那般慈祥温和;她们的话语,总在我耳边回响,满是关切与叮嘱。这份恩情,早已在我心底点燃了一盏长明的灯,驱散岁月的寒凉,照亮往后的岁岁年年。一盏心灯念姑恩,这份温暖的记忆,会永远鲜活,伴我一生,念我一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