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铺在230国道旁边。
楚风樱海园的羽翼之侧,昔日钟鸣鼎食的鼓楼街,依然居住着街坊四邻。万佛寺立在园墙南面,露出那半堵黄墙、黑瓦、翘角飞檐,把天上地面、墙内墙外、人与自然……黏合于一起,大美天成。东边的葡萄采摘园,似那一笔素描构成了樱海园不可或缺的骨架,有了这一笔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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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微阳。我携老伴、女儿与樱花约定,逐光、闻香、摆帕。
景区周围空隙地,停满了车。
我们从109省道边的宣传牌楼进入,闯进早期“红粉佳人”盛开的伊甸园。而园内“中国红”是樱花坊里的另一种奇葩,阳光、风雨把她脱俗成一种异样的美艳,让人于深邃的红色海洋中沉醉。染井吉野樱那粉白花瓣舒展自如,不经意间纷纷落下,像一条白练扑向水泥路的东南方,紧挨寺的北墙边。
女儿像“嗡嗡叫”的蜜蜂,与一片片品种各异的樱花树亲热,抚摸树干、枝条;亲吻叶片、花瓣。樱花次第开放,适于拍照,是简约、温润、浪漫、飘逸、怀想的AI写真集群……具象成樱海园的内瓤、外皮,宛如梦境里流淌的清澈的樱花季诗航。
游园、拍照是老伴、儿女在马年春天的开篇,与熙熙攘攘的游客穿行在低矮的樱花树下。母女俩花了60元钱一人租了一套汉服、一把小油纸伞,不顾微寒,老伴把微胖的身体挤进汉服,我赔笑地说:好看、好看。
各自拍照,喋喋不休,尤显花痴之态。
偶尔我加入母女俩的镜框中,拍一张全家福。
老伴喊:茄子、茄子,我怕张口,露出稀落的几颗门牙。
微风,吹落樱花瓣,像红雨点、似雪片、如粉雾、宛若玉霞……打卡点,人等人,抢时机拍照留影。
在赏花路上,我们细看慢逛,上灰青色大理石拱桥--樱园桥。在微阳下,春风和煦,一汪湖水漾起亮晶晶的波纹,白鹅在远离湖岸的水边,红噗噗的趾在慢悠悠地划水。
一家人选择好了取景点,站在桥上拍照。
我正准备下拱桥时,游客一窝蜂地上桥,抬头时,人群中有一位黑瘦的面熟的女子,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后面跟着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下桥后,脑里飞速地翻篇,眼前一亮,极像是我高中同学陈绿生的发妻(后文称谓弟妹)。
在新集四中读书时,绿生是要好的同班同学,家在新集镇旁陈家后湾。酷暑傍晚,“放风”时刻,我们常一起在校园树荫下温习课文,那多如牛毛的“条条款款”,味同嚼蜡,他常点拨我学习要诀。夕阳余晖,我俩发誓走出乡间的梦想在校园悄然放飞。毕业前,我俩去镇上照了张合影,又受邀去他家吃晚饭再返校。他妈妈高兴地烧火做饭,桌上摆出几碗豆腐菜(父母开豆腐作坊的),当时是舌尖上的奢侈品,以致后来还常诱发我的味蕾。
我提前离校后,把母亲陪嫁的木箱子留在了宿舍。记得那是割完早稻的暑天,绿生骑自行车从学校绕行邾城过三店镇送来,路途三、四十公里,累得满头大汗。
绿生是湖大本科毕业,考研未愿,回原籍新洲,在阳逻高中教书,直至结婚、育女。他未放弃读研的努力,边教书边考研,终于盼到“云开”之日,考取了武大研究生,专业方向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我们都成了家,女儿小,工资低,积蓄少,而读研报名费昂贵。一天晚上,他来找我借钱,同学胡昀陪着,想借4000块钱。我爽快地答应,借了5000元。
2001年,他读研第一年的下学期,正是武大樱花烂漫之时,我去看他。傍晚细雨蒙蒙,我俩未打伞,左边台阶上是民国建筑风格的法学院拱门和一排蓝琉璃瓦、圆缓的翘角飞檐的楼房。沿沥青路边走边聊,边看雨雾中的樱花,那场景记忆犹新。飘落下的花瓣贴面、粘衣,零落的花瓣在脚下随雨水流淌,细雨淋湿了头发,身子感觉微冷。他细说入校读研遇到的人和事,双眸发亮,充盈着激情、自信,乃至期许,虽有不再年轻的感叹,内心憋着不负读研机缘的倔犟。
一会儿,过了体育运动场,上坡眼见珞珈山顶端的图书馆,转过弯朝研究生宿舍区走去。
他吃了不少苦,恶补英语短板,买一些英文报纸看,鸽子笼的铁架床边,堆放着一大叠报纸。我俩脱下湿皮鞋、外套,用手巾抹了把脸。一番番畅想,聊至夜深雨停。因我参加省级骨干教师培训,匆匆地搭公汽回了湖北大学。他在某个星期五晚上回访,因双休日我赶回家了,未能谋面,他在笔记本上留言,字迹一如从前,刚劲有力。
临近毕业,全国选三个此专业的研究生到北京某系统工作,北大录取两位,再一位是武大的绿生。一并同学为他高兴,可天有不测风云,体检时他出了状况:骨癌。为了不截肢,想必他内心挣扎了一些时日,决定保守性治疗,最终身体熬不过病魔而去。同学们亲送他上山,还募捐,专人管理,款项专用。供养他女儿到十八岁成人、大学毕业。还为弟妹找了一份环卫工作,用以维持生计。我个人后续捐了一千多元。回想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那一份同窗纯粹之谊,滋润我无悔的青春年华,而每一次捐款都发自于内心的那一份对亡故友人的思念,沙河清流,星月无声。
他得病后,我买了红桃K之类的补品去看望,此时精神尚好,外套风衣,临风玉树,俊朗的脸上依然透出一种男人的阳光与坚毅。晚饭后,我俩步行至阳逻关上洗脚、宵夜,住宿在他棉纺厂职工楼的家里,深夜关灯唠嗑。我心存他身体好起来、上北京工作的默愿。
他女儿长大懂事了,能自食其力。谈了朋友,在市区买了小户型住房,发微信向伯伯叔叔们告知,这是一份晚辈发自于心的感恩,亦是成人的献礼。绿生如地下有知,会安息的。
往事像拉长的黑白电影镜头,闪现多元的画面。场景里:有我、有绿生;有白云、有微风,和芳华的樱花。
我连忙追上桥,拉扯弟妹的衣襟。她回脸,惊愕地张开大嘴,声音颤抖地说:是一龙么?!
是的,是我。你记性好哦。
真巧啊,她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你还没老呢!
老了,老了。我回话。
我喊来老伴、女儿,见面;她喊来女儿、女婿,说:这是陈伯,你爸在四中读书的同窗好友。
两家人一起聊天、赏花,不显陌生。和年轻人走在樱花树下,薄薄的阳光在树枝、繁花中透射下来,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被春阳暖化。我和弟妹聊着家常琐事,冀望家人们省心、安康、顺遂。
我们游至一片染井吉野樱花树长廊,花蕾微红,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地绽开笑脸,晕化为淡粉色、淡红色,极盛时如雪白的繁星,微风抖动花瓣便雨点般地飘零,点缀在青草丛中,铺满水泥路面。素雅的花,似白锦缎、如云中霞。
我提议照张合影,只是少了绿生。两家人站在树旁,远景是万佛寺的黄墙飞檐,摆好姿势,合影留念。
突然,一曲柔和的梵音从寺里越过园墙传来,如佛系的樱花雨浸润心间,微妙且渺远,吸附着旺盛的穿透力。一种温热的神经脉冲触发我的泪腺,或许是欣慰、或许是感动。
阳光透过薄云,那一瓣瓣樱花浮在空中像天使之眼。氤氲之下,清风徐徐,如绿生飞逝的性灵,在我眼前闪烁,缓缓地落下。
想来真是:半生樱花开,半生樱花落。
走出园区,两家人一起在樱海园牌楼斜对面的金源酒店进午餐,小孩们抢着买了单。
互留了通讯,目送他们上车。弟妹拉住我的手,说:绿生临终前嘱咐的话,一直藏在心里:一龙是我要好的同窗,家里情况转好,一定要记得还钱,生活都不易。唉,对不住他。
我摆摆手,不忍直视。转过脸,穹顶之下,楚风樱海园的樱花,像天河坠落的樱花雨倾泻下来,如萤之光。
2026.3.30于阳逻泊湖一期小区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