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批评报》之一瞥
常智奇
如今以“人生七十古来稀”的目光回望,那一段青春岁月,竟如秦岭山巅的朝霞,绚烂而短暂,却又铭心刻骨。
1989年,在宝鸡团市委的直接领导下,我们“青年文艺理论研究会”的一群同仁,怀揣着对文学的赤诚与对批评的敬畏,办起了一份专注文学理论研究与批评的报纸,取名《西部批评报》。主编是团委书记段屹同志,我担任常务副主编。那时,我身兼宝鸡市“青联”常委、文艺界别组织组长、市政协委员、市文联与社科联委员、省“青联”委员,可谓意气风发,情绪昂扬,胸中仿佛鼓荡着万里长风,大有“扭转乾坤,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气概。报纸立足陕西,面向全国,曾发表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等专家、学者的文章,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坛上激起过不小的涟漪。
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刚开启不久,物质生活远未丰裕。我们一群年轻人的日子过得清简如水。编辑部设在宝鸡市渭滨区文化馆的几间简陋屋子里——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只橙子,便是全部的办公家当。然而,条件虽陋,我们的编辑态度却极其严肃,工作极其认真。物质上的贫瘠丝毫无损于精神的富足,恰恰是那份对文学纯粹而执着的追求,让我们获得了无限的快乐与幸福。那是一种在今天这个物质丰裕时代里,反而难以复制的精神满足。
记得编辑部曾组织编委和工作人员登上秦岭山,在山巅召开工作会议。云雾缭绕之中,李国平、邢小利、王治明、李呙等青年批评家围坐一起,激扬文字,指点江山。那场景至今想起,仍让人心潮澎湃。
遥想当年,初出茅庐,无知无畏,青涩而独立,敢想敢说。几条粗浅的逻辑便拼凑成文章,粗制滥造,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回头审视,既有经验的粗疏、理性的浅薄,也有生命的冲动、直觉的体悟、青春的激情。那些文字虽然稚嫩,却跳动着一颗颗滚烫的心。
如今,以古稀之年的目光来看,那一切是何等珍贵。青春的生命价值,不在于它产出了多少成熟的作品,而在于它勇敢地追求、真诚地表达、热烈地燃烧。文艺评论家的价值,从来不是孤悬于书斋里的高头讲章,而是在与生命的成长、历史的进步、时代的文明创造同频共振中,得以实现和彰显的。我们那一代人的文学批评,或许粗糙,却与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脉搏紧密相连——那是一个民族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贫瘠走向丰饶的觉醒年代,我们的笔触,正是这种觉醒在文学领域里的回响。
当年那些年轻的编委,如今已各奔东西。有的远渡重洋,成为驰名中外的专家;有的扎根文坛,成为享誉中国的评论家、学者。大多数人已经离开了宝鸡,走向了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大城市。然而,无论身在何处,我相信他们心中都珍藏着那份秦岭山巅的豪情,那份在简陋编辑部里为文学而燃烧的纯粹。
人生七十,回首前尘,方知青春是一场不可复制的盛放。那盛放也许粗粝,也许稚拙,却因其真实、因其勇敢、因其与时代共震,而获得了永恒的意义。我们的文艺评论,正是在这样的青春冲动中,与历史同行,与文明共进,完成了生命价值最初的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