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母:
半生隐痛念亲恩
肖淑平
清明细雨微凉,落在心头,沉甸甸的全是思念。我今年65岁,咽喉旧伤一遇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稍不留意就疼得难以出声。这半生的隐痛,连着一段年少荒唐事,更藏着我对母亲说不尽的愧疚与牵挂。
十二岁那年,我顽劣无知,拿着大号铁锁里的粗弹簧咬在口中玩耍,嬉闹间一张嘴,那冰凉坚硬的弹簧竟径直滑入腹中。我当时浑然不觉害怕,母亲撞见的那一刻,本就操劳憔悴的脸瞬间惨白,嘴唇颤抖,手里的活计应声落地,满眼都是极致的惊恐。她没有半句责骂,强压着心慌,从坛中盛出一大碗酸菜,逼着我大口吃下,只盼能将那截危险的弹簧顺利带出。那酸涩的滋味我至今记得,更记得母亲守在一旁,攥紧衣角,满眼焦灼与祈求。数日之后,弹簧终于排出,她悬了许久的心,才轻轻落下。
父亲在我九岁时便因病离世,三十出头的母亲,独自一人拉扯我们姐弟四人。在那个艰难岁月里,她用一双瘦弱的手撑起整个家,本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我的不懂事,又让她多添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年少的莽撞,终究埋下了终身病根。成年后,我的嗓子反复疼痛,渐渐发不出声音,检查后才知是声带受损。三十年前我刚满三十岁,不得已做了手术,可当年医疗条件有限,医生也无力回天,只能听天由命。从此,咽喉顽疾伴我半生,时时作痛,挥之不去。
这些年,我总想起亲眼目睹的一幕:一个十岁男孩误吞琉璃蛋,在地上痛苦翻滚,脸色一点点青紫,呼吸渐渐微弱。我就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那场景刻在心底,让我愈发懂得,当年母亲得知我吞弹簧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本以为年少的惊险早已过去,没想到今年过年,家中包饺子时包了一枚硬币图吉利,饭后却迟迟不见硬币排出。我和丈夫回想许久,也说不清究竟是谁不慎将硬币吞入腹中,一丝不安悄然涌上心头,也让我再次体会到为人父母牵肠挂肚的滋味,更懂母亲当年的煎熬。
又是一年清明,我站在母亲坟前,喉咙的隐痛与心底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母亲因脑瘤离开了我们,往后岁月我常常暗自思量,那些年我们姐弟四人不断带来的惊吓与担忧,是不是化作层层重负,一点点压垮了她。是我们年少无知,让她在生活的困苦之外,还要承受无尽的心惊与操劳。
如今我垂垂老矣,才真正明白,母亲给予我的何止生命,更是风雨飘摇中拼尽全力的守护。她从不说爱,却把一生的温柔与坚强,全都给了我们。
细雨纷纷,似是母亲当年温柔的叮嘱。愿这份迟来的心事,能捎去我半生未说尽的感恩与思念;也愿世间孩童多一分安稳,愿天下父母少一分担忧,莫让无知的惊险,成为心头永远的遗憾。惟愿母亲,九泉之下,再无操劳,安然长眠。
2026.3.30
清明古会槐花香
肖淑平
在我的老家山西,清明从不是清冷的时节。赶对竹镇古会、捏面燕燕挂枝头,是刻在儿时记忆里最热闹的大事,一晃,已是半个世纪前的光景。
那时的清明,东风吹过了山野,柳丝抽了新芽。天刚蒙蒙亮,我就攥着爷爷的衣角,跟着村里人往十里外的对竹镇赶。镇子地处四县交界,东邻灵石,背靠交口,西接康城,南连霍州,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集贸要道,一年到头,就数清明古会最盛。没有汽车,没有摩托,就连自行车都寥寥无几,大人孩子全靠步行,有的挑着猪娃,有的牵着牲口,兜里揣着干粮,一路尘土飞扬,欢声笑语却飘得老远。
一进会场,喧闹声瞬间裹住人,满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烟火气息。街边挨挨挤挤全是农具摊,扁担、筐子、粗麻绳、锄头、铁锨摆得整整齐齐,都是乡亲们开春种地的家当;一旁的籽种摊前,萝卜、青菜、黄瓜、豆角的种子用粗纸包着,堆在筐子里,带着泥土的潮气;牲口市最是喧闹,各村饲养员蹲在地上,比划着手势商量价钱,驴换牛犊、马配骡驹,低声交谈里全是生计的盼头。供销社的摊位前围着不少人,没有光鲜的成衣,只有针头线脑、纳鞋底的麻团、红白蓝粗布,铅笔白纸都是稀罕物,红白糖、煤油、柴火,都要拿鸡蛋才能换购,一毛钱一个的烧饼,对我们孩子来说,就是顶奢侈的美味。戏台上还搭着棚子,《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的锣鼓声时不时传来,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声响。
我跟在爷爷身后,眼睛都看不过来,却发现爷爷没像旁人那样盯着农具、籽种,反倒在树苗摊前停了许久。父亲三十岁早逝,成了全家人心里的伤疤,大人私下说,家里要栽棵槐树补风水,才能护着后人平平安安。爷爷攥着兜里不多的钱,挑了一棵枝干挺直的槐树苗,指尖轻轻摸着树苗的嫩芽,眼神里满是期许,那是他对这个家、对我们后辈最深沉的牵挂。
赶会归家的路上,村里人都会在深山沟里折上鲜嫩的荆条枝,这是为挂燕燕准备的。挂燕燕是老家清明最讲究的风俗,奶奶早早就忙活起来,用精细的白面一遍遍揉得劲道,捏成展翅的飞燕、小巧的花草、圆润的果子,有的还缀上枣核、核桃,点上红点做装饰,上锅蒸熟后,晾得干爽可爱。等我们带着槐树苗、荆条枝到家,奶奶蒸好的面燕燕也摆了满满一篮。一家人围着荆条枝,把一只只面燕燕仔细挂上去,有单只的飞燕,有串起来的花束,密密麻麻挂好后,要么钉在墙上孩子够不着的显眼处,要么挂在屋檐下,风一吹,面燕轻轻晃动,既是迎春归,也是祈愿家人无病无灾、家宅和顺。邻里之间,还会靠着燕燕的花样,比谁家媳妇手巧能干。大人们怕我们嘴馋糟蹋了这寓意美好的面燕,总笑着哄我们:“等打过春雷,才能摘下来吃,吃了一年不生病。”一句善意的谎言,藏满了旧时的温情。
爷爷挑好的槐树苗,就在老院门口亲手栽下,刨坑、扶苗、填土、浇水,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认真。他没说太多话,只静静看着小树,像是把一大家子的平安,都一并栽进了土里。
又是一年清明。老院门前,槐树早已参天,枝叶亭亭。
当年的古会远了,炊烟散了,爷爷走了,树还在。
风过槐叶,沙沙作响。
那是爷爷,仍在守着这个家。
2026.4.1
作者简介
肖淑平,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退休教师。现返聘于陕西省杨陵示范区第一实验学校,任班主任。曾多次评为杨陵区优秀教师。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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