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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发布会(小说)
天道酬勤
客家大酒店三楼,水晶灯全亮了,像一层薄薄的霜,落满每一张圆桌。
三百多人,红绒布,每人面前端端正正摆着一本《子生文选》。封面上的题字是老常务副县长自己写的——笔力走得深,不像一个年近古稀老者的手劲。
两点五十八分,侧门开了。
全场忽然静下去,静到能听见灯丝微振。

“临风哥今天也太帅了吧。”台下叫洪岩的姑娘小声说。
“人家本来就是玉树临风嘛。”妹妹洪袖轻轻戳她。
是的,主持人姓古,名临风。省老子学会会长,退休的厅级干部,老县长当年在省城进修时的老同学。老县长给他电话时,他正在外地旅游,接到电话,二话没说,驱车两百公里赶来。用他自己的话:“子生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来,谁来讲他那些故事?”
三点整,发布会开始。
古临风站在话筒前,右手虚扶着杆,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稿子,连一张纸条都没有。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亮浑厚,带着潮汕口音,让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脊背。
“各位女婿们(女士们)、乡绅们(先生们),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盆友们(朋友们),各位自家绒(人)。”他一字一顿,乡音毋改,大家忍俊不禁。“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为别的,为一个绒(人),一本书。”
“绒(人),叫文子生。书,叫《子生文选》。”
掌声像潮水,第一波就漫过了台沿。发布会的主角文子生在掌声中闪亮登场。

古临风从《诗经》的“风雅”讲起,讲到文章的本意。“子生兄告诉我,文章就是一个人要说的话,要留下的念想。他在常务副县长位子上干了八年,没有一篇讲话稿是秘书代笔的。为什么?因为他说,秘书写的不对——秘书不知道,我看见那个寡妇带着孩子老人过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台下有人悄悄低头,偷偷抹眼角。
古临风话锋一转,讲起当年同窗的趣事。有一次老师让写“故乡”,子生兄交上来一篇,写他家门口那棵龙眼树,说这龙眼有老家的泥土牛粪味。还说,有人为他多年当常务副县长而没有提拔抱不平时,他笑着说,他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但也保住贞操和廉洁。
台下笑成一片,像风吹过麦田。
老县长坐在第一排,听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古临风的主持有一种罕见的本事:他能让全场笑,也能让全场静。老县长上台讲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笔,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时,古临风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身,眼神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像一个认真的学生在听先生讲课。可当老县长讲到最后,声音微微哽咽时,古临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话筒说了一句:“所以今天这本《子生文选》,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花。”古临风告诉大家,老县长的书是自己掏腰包,自费出版的,没有用一分钱公款,也没有任何人赞助。岀这本书,不图名,不图利,只想为后人留下一点东西,好过留下钱和物。
掌声如潮,经久不息。
接着,是签名环节,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老县长坐在长桌后,一本一本地签。每签一本,都要抬头握握手,说几句话。古临风没有闲着,他穿梭在人群中,帮老人递水找座,偶尔拿起话筒轻声道:“请大家排好队,老县长会签完每一本的,不要急。”
他经过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身边时,老人颤巍巍要站起来。顾玉树立刻弯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老哥,您坐着排,不用起来。”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你是那个……那个什么玉,什么风的吧?你都没我年纪大,怎么敢称你是老子?还是老子的会长?”
古临风苦笑了下,那笑容不知从何处挤压出来的,脸色像秋日午后被晒暖的瓷。
“谢谢老哥。你现在不知原因,以后您慢慢就明白。”
这时,走来一个人,同样是帅气逼人。

他叫柯文华,曾是老县长的同事兼好友,后来在高校领导岗位退休。他对着这老人说:“老曾头,老子是中国古代圣贤,临风会长并不是自称老子,他是研究老子思想的学问家!”
老人不解地对古临风说:“老子,老子也是老子,你也是老子,老子是谁啊?”
老县长也笑呵呵地对老人说:“老哥,此老子非彼老子啊!临风兄研究老子,自己也像老子,称他为老子倒有几分道理啊!”
签完名,合影。
三百人排成五排,前排坐凳,后排站立。古临风站在边上调度。
大喊:“一二三,茄子——”
三百张嘴同时喊出“茄子”,闪光灯把整个大厅照亮。
老县长站在正中间,手里捧着《子生文选》,笑容温和而谦逊。老伴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古临风站在最右边,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人群渐渐散尽后,古临风还没走。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洪岩姑娘过来添热水,洪袖姑娘过来递纸巾帮擦汗。他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对着老县长,那姿态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古临风低声地问这两个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红岩和红袖悄悄对他说:“老县长资助我们姐妹读书的事,怎么在书中没提到?”
古临风对她俩说:“有些人是说了不做,有些人是做了不说。老县长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就行。你们毕业了,好好工作,孝敬父母,报效社会,就是对老县长的报答了!”
老县长送完最后一批客人,走过来,在古临风和柯文华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临风兄。”
古临风笑了笑,把那杯茶举了举:“子生兄,你这本书,我认真读过了。写你母亲那篇,我看了三遍,眼泪流了两遍。”
老县长的眼眶微微泛红,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古临风和柯文华也伸出手,三双手握在一起,都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把江水染成暖金色。客家大酒店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柔和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