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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小四川烈士(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第一章 出川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川北,嘉陵江边。
雨下了半个月,山道成了黄泥汤。十六岁的李长河赤脚站在村口老樟树下,看着一队穿灰布军装、背斗笠、扛着五花八门枪械的队伍从山梁上蜿蜒而下。队伍前头打着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雨水把旗子打得紧贴在旗杆上,像块裹尸布。
“妈,那是啥子队伍?”他扯了扯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身后拽了拽。村里人都躲在屋檐下看,眼神复杂——有害怕,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这几年,过兵的见得多了,川军、黔军、中央军,还有那些说不清来头的“司令”的队伍,来了就是征粮、拉夫,运气不好的还要“吃枪子儿”。
但这支队伍不一样。他们走得沉默,大多数人脸色菜黄,绑腿裹到小腿,草鞋磨得只剩几根绳,可腰杆挺得笔直。队伍中间,有个军官模样的骑在匹瘦马上,马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压得那畜生直打晃。
“老乡!”军官勒住马,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军帽檐往下淌,“这里是石龙场么?”
村长拄着拐棍颤巍巍出来:“是,长官。贵军是……”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第四十一军!”军官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雨里,“奉刘总司令(刘湘)令,出川抗日!”
人群骚动起来。抗日?四川离日本十万八千里,仗怎么打到这儿来了?可没人敢问。军官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又看看村里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叹了口气。
“征粮……”他话没说完,村长就扑通跪下了:“长官!真没了!上半年杨森的兵来过,下半年邓锡侯的兵又来,村里能吃的都刮干净了,娃儿们都吃观音土了……”
军官的脸在雨幕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对身后喊:“传令!就地歇息,不许进村!不许动老乡一针一线!”
队伍在山坡上的竹林里停下。士兵们解开被雨水泡涨的米袋,抓出把生米,就着雨水慢慢嚼。有个年轻的兵,看着比李长河大不了几岁,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了一小块,剩下的仔细包好,塞回贴胸口的位置。
李长河盯着那块饼,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他已经两天没吃正经粮食了。
“娃儿,过来。”那年轻兵冲他招招手。
李长河看看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光着脚,啪嗒啪嗒踩过泥水跑过去。
“给。”年轻兵把掰下的那小半块饼递给他,“杂粮饼,硬,慢慢嚼。”
饼子又粗又硬,带着霉味,可李长河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他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慢点吃。”年轻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叫啥名?”
“李、李长河。”
“多大了?”
“十、十六。”
“十六……”年轻兵眼神黯了黯,望向北边的天空。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我出川时,弟弟也十六。”
“长官,你们真去打日本鬼子?”
“嗯。”
“日本鬼子啥样?”
年轻兵想了想,从子弹袋里抠出颗子弹,黄铜弹壳在雨里泛着冷光:“比这个狠。他们的枪,这么长,”他比划着,“一打一个窟窿。炮,这么粗,”手臂张开,“一炸一片。他们的飞机,天上飞,下蛋,炸哪儿哪儿平。”
李长河听得呆了:“那、那你们不怕?”
“怕?”年轻兵把子弹小心地收回去,“怕有啥用?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咱们川军,别的没有,硬骨头有几根。刘总司令说了,‘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这句话,李长河没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誓不还乡”。
夜里,雨停了。竹林里升起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着,默默擦枪。李长河蹲在火堆边,看那个年轻兵——他叫陈石头,达县人——拆开一杆老套筒,用布条蘸着枪油,一点一点擦拭枪机。枪托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杀倭寇。
“石头哥,这枪能打死鬼子不?”
陈石头没抬头:“打准了,能。可咱们的枪,十杆里三杆打不响,子弹一人就二十发。鬼子的枪,一扣扳机,叭叭叭,像炒豆子。”
“那咋打?”
陈石头终于抬起头,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拿命填。”
第二天清晨,队伍要开拔了。李长河站在村口,看着母亲把家里最后半升玉米面烙成的饼,用破布包了,塞进他怀里。
“妈……”
“跟着队伍走,有口饭吃。”母亲眼睛红着,却没掉泪,“总比在家饿死强。记住,枪子儿不长眼,机灵点。打不过……就跑。”
李长河摇头:“石头哥说,川军不跑。”
母亲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许久,她松开手,从头上拔下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子,塞进他手里:“拿着,万一……万一能换点吃的。”
队伍开动了。李长河穿着不知哪个阵亡士兵换下来的、宽大得像戏服的灰布军装,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队伍末尾。他回头,母亲还站在老樟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陈石头走在他前面,背上的老套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托上“杀倭寇”三个字,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走出山口时,太阳出来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嘉陵江上,江水浑黄,静静东流。
陈石头忽然唱起歌来,嗓子沙哑,不成调:
“娘,孩儿不孝;妻,莫要心焦。
此去关山万里,不灭倭寇不还巢……”
先是几个人跟着哼,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长河不会唱,他只是跟着走,攥紧了怀里那半块饼,和母亲给的铜簪子。
他不知道台儿庄在哪儿,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这条出川的路,一旦踏上,就真的“誓不还乡”了。
第二章 东行
出川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更冷。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蚯蚓,在初冬的中国腹地缓慢蠕动。过剑门关时,栈道上的木板朽了,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有个兵,背着沉重的弹药箱,脚下打滑,连人带箱子坠下去,惨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最后只剩风声。
没人说话。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进,只是脚步更轻,像是怕惊扰了崖下的亡魂。
李长河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底先是起泡,然后破皮,最后结了厚厚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陈石头把自己唯一一双备用的草鞋给了他,自己用破布裹着脚走。
“石头哥,你的脚……”
“没事,老茧厚。”陈石头咧咧嘴,可李长河看见,他裹脚布渗出的血,把路上的泥土都染红了。
过了秦岭,气候陡然变了。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四川带来的单衣根本扛不住,夜里宿营,士兵们挤在一起,靠体温互相取暖。早上醒来,常有人再也起不来——冻死了。
粮也越来越少。出川时带的炒米早就吃光,沿途“征粮”(实际是哀求)来的,多是发霉的杂粮、薯干,偶尔有点糙米,煮成粥能照见人影。李长河每天最大的念想,就是开饭时那半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
他瘦得更厉害了。军装空荡荡挂身上,风吹过,像面旗子。但他没掉队。陈石头说,掉队就是死——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被当成逃兵枪毙。
腊月,队伍到了河南地界。雪下来了,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天地皆白。早晨集合,李长河看见宿营的破庙墙角,蹲着三个兵,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冻僵了。
长官用马鞭挨个捅了捅,没反应。他沉默片刻,挥挥手:“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在雪地里挖个浅坑,把人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雪很快又落下来,抹平了痕迹,仿佛那三个人从未存在过。
李长河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母亲。四川现在也该冷了,家里那四面透风的茅屋,不知该怎么熬。母亲给他的铜簪子,他一直贴身藏着,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摸出来,握在手心,那一点冰凉的金属触感,是他和“家”唯一的联系。
“想家了?”陈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递给他半块烤得焦黑的薯干。
李长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石头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漫天飞雪:“我也想。想我娘做的酸菜豆花,想屋后的竹林,想嘉陵江的号子……可回不去了。”
“为啥?”
“鬼子不让。”陈石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梳着大辫子,笑得很羞涩。“这是我媳妇,过门才三个月,我就走了。她怀了娃,现在该生了,不知是儿是女。”
李长河看着照片,心里发酸。
陈石头把照片仔细包好,塞回怀里,拍拍他肩膀:“等打跑了鬼子,哥带你回四川,吃我娘做的豆花,管够!”
李长河用力点头,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能打跑鬼子吗?真的能回家吗?
他不知道。
队伍继续东行。过了郑州,气氛越来越紧张。路上逃难的人多了,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满脸惊惶。问他们去哪儿,都说不知道,只晓得往西,往山里跑,离鬼子越远越好。
空中开始出现飞机,机翼上涂着刺眼的“红膏药”。第一次听见飞机轰鸣时,李长河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石头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紧接着,炸弹就落下来,地动山摇。
等飞机走了,李长河爬起来,浑身是土,耳朵嗡嗡响。他看见刚才休息的地方,炸出个大坑,旁边散落着几截焦黑的肢体——是那个分给他半块饼的炊事兵。
他吐了,把胃里那点酸水全吐了出来。
陈石头把他拉起来,声音嘶哑:“记住,听见飞机响,立刻趴下,找洼地,别乱跑。”
李长河呆呆点头,可手还在抖。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队伍终于到了徐州附近。这里已经是战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远处地平线上,火光时隐时现,炮声沉闷,像夏天的闷雷。
在一个叫贾汪的小镇,他们接到了命令:第二十二集团军奉命坚守滕县,阻止日军南下。
“咱们的任务,”连长站在土台上,脸色铁青,“是死守滕县,为台儿庄布防争取时间。没有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许退!”
队伍沉默。只有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陈石头检查着他的老套筒,把最后五发子弹压进弹仓。李长河学着他的样子,也给自己的枪上油——那是陈石头从一个阵亡士兵身上捡来给他的,枪栓有点紧,要用脚蹬才能拉开。
“怕不?”陈石头问。
李长河诚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陈石头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哥也怕。可怕没用。待会儿打起来,跟紧我,我教你咋躲子弹,咋扔手榴弹。”
滕县保卫战,打了三天三夜。
李长河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城墙一段段炸塌。鬼子的机枪子弹泼水般扫过来,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的土渣能崩进眼睛里。
他跟着陈石头,趴在残垣断壁后面,等鬼子冲近了,就拉响手榴弹扔出去。陈石头枪法好,专打拿指挥刀和机枪的。他告诉李长河:“鬼子的军官,帽子不一样,腰上挂刀。打了军官,鬼子就乱。”
李长河记住了。有一次,他看见个挥着刀的鬼子冲过来,距离只有五十米。他端起枪,手抖得厉害,瞄准了半天,才扣下扳机。
枪响了,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那鬼子晃了晃,倒下了。
“打中了!我打中了!”李长河兴奋地喊。
陈石头一把将他按倒:“不要命了!隐蔽!”
话音刚落,一串子弹就打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尘土飞扬。
第三天黄昏,城墙终于被炸开个大口子。鬼子像潮水般涌进来。连长端着刺刀冲上去,喊了声“川军,杀敌——”,声音就断了,胸口炸开个血洞。
陈石头眼睛红了,他上好刺刀,对李长河喊:“跟紧我!”
白刃战。李长河从没想过,人和人可以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厮杀。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临死的惨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他机械地跟着陈石头,看见刺刀来了就挡,有空隙就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朝他冲来,他吓得闭了眼,胡乱一刺,却听见“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睁眼一看,刺刀扎进了鬼子肚子,那鬼子瞪着他,嘴里冒出血沫,慢慢倒下。
李长河呆住了。陈石头冲过来,一把推开他,挡开另一个鬼子的突刺,反手一刀,扎进对方喉咙。
“发什么呆!想死啊!”陈石头吼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天黑了,鬼子暂时退了下去。阵地上,能站起来的没几个人了。李长河靠着断墙喘气,手上、身上全是血,枪上的刺刀都弯了。
陈石头坐在他旁边,默默卷烟——用捡来的报纸,卷着不知哪来的烟丝。他点着火,深吸一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
“石头哥,你受伤了?”
“没事,让弹片划了下。”陈石头摆摆手,把烟递给他,“来一口?”
李长河摇头。他看见陈石头左肋下,军装破了个口子,血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每呼吸一下,那伤口就往外渗血。
“咱们……守不住了,是么?”李长河问。
陈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城外。鬼子又点亮了照明弹,惨白的光把废墟照得如同鬼域。远处,更多的鬼子在集结。
“守不住也得守。”陈石头掐灭烟,声音很轻,“多守一刻,台儿庄就多一分准备。值了。”
半夜,命令终于来了:撤退,向台儿庄方向转移。
能走的人相互搀扶着,踩着瓦砾和尸体,悄悄撤出滕县。李长河扶着陈石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黑暗中。陈石头走得很慢,呼吸沉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石头哥,我背你。”
“不用,哥还能走。”陈石头笑,可笑声虚弱。
天亮时,他们赶上了大部队。清点人数,一个连,就剩下十七个人。
团长站在路边,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士兵,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抓紧时间休息,鬼子很快就会追上来。”
李长河给陈石头包扎伤口。伤口很深,边缘发黑,没有药,只能用布条紧紧缠住,可血还是慢慢渗出来。
“长河,”陈石头忽然开口,“我怀里,有样东西,你帮我收着。”
李长河从他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陈石头颤抖着手打开,是那张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我媳妇的。照片,是我娃……如果我还活着,娃该满月了。”陈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弱,“要是我……回不去了,你帮我,把信和照片,想法子寄回去。地址在信封上。”
“石头哥,你别说丧气话,咱们到台儿庄,就有医院了……”
陈石头握住他的手,手心滚烫:“听我说。打仗,总要死人。哥不怕死,就怕死了,家里婆娘娃儿不知道,还在傻等……你答应哥,行不?”
李长河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我答应!石头哥,我答应你!”
陈石头笑了,像是完成了件大事,整个人松弛下来。他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把天地染成一片血红。
“太阳出来了……”他喃喃道,“四川的太阳,也该升起来了吧……”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石头哥?石头哥!”李长河摇晃他,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
李长河抱着陈石头渐渐变冷的身体,坐在初春的寒风里,哭不出声。他只是死死攥着那个油布包,攥着那张照片,和那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远处,台儿庄的方向,炮声隐隐传来,像大地沉闷的心跳。
新的战场,在等着他们。
第三章 断墙
台儿庄没有墙。
至少,当李长河跟着残存的十几个人,在三月最后一天的黄昏跌跌撞撞冲进这片运河边的古镇时,他看到的只有“墙”的残骸。青砖的、土坯的、条石的,各种材质的墙体被炮火撕成奇形怪状的断口,犬牙交错地立在暮色里,像一片被巨人嚼碎后又吐出来的、巨大的、死亡的牙齿。
空气是热的,混杂着硝烟、焦糊、血腥,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属于尸体开始腐败的怪异气味。每吸一口,肺都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被编入第31师的一个连。连长姓高,山东人,个子像半截铁塔,可左胳膊吊着绷带,用右手拎着把缺了口的鬼头大刀。他扫了一眼这群川军残兵,目光在李长河身上停了停——这孩子太瘦小了,那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老套筒,几乎要把他压垮。
“多大了?”
“十、十七。”
“打过仗?”
“打过,滕县。”
高连长没再问,只是挥挥手:“补充到三排,守西关。”
西关是台儿庄的西门,也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几天前,日军濑谷支队就是从这里突破,与守军展开逐屋逐巷的争夺。现在,关楼早就被炸平了,只剩下半截砖砌的基座,和一道用沙包、门板、破家具勉强垒起来的胸墙。
三排剩下不到二十人,排长昨天刚阵亡。代理排长是个东北老兵,姓赵,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说话瓮声瓮气:“鬼子白天用炮轰,晚上摸黑攻。咱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儿,一步不能退。明白?”
没人应声,只是默默检查武器。李长河数了数自己的弹药:老套筒里五发,子弹袋里十五发,还有三颗木柄手榴弹。这就是全部。
夜里,鬼子果然又上来了。没有炮火准备,只有黑暗中骤然响起的枪声和“板载”的嚎叫。子弹打在沙包上,噗噗作响,溅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打!”赵排长一声吼。
李长河趴在一个被炸塌的灶台后面,手抖得厉害。他想起陈石头的话:等近了再打。他死死盯着前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的空地,隐约看见几个黄色的影子在快速移动。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猛地拉掉手榴弹的拉火绳,心里默数“一、二、三”,用力扔出去。轰!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前方,几个影子倒了下去。
“好样的!”旁边一个河北兵冲他竖大拇指。
可鬼子更多了。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压得人抬不起头。李长河听见旁边有人闷哼一声,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他没敢看,只是哆嗦着给老套筒压上最后一排子弹。
“手榴弹!用手榴弹!”赵排长嘶吼。
李长河又扔出一颗。爆炸的气浪掀了他一个跟头,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他爬起来,看见几个鬼子已经冲到了胸墙下,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往上爬。
那个河北兵端起步枪,嚎叫着冲上去,一刺刀扎进最前面鬼子的胸口。可他来不及拔刺刀,侧面一个鬼子的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河北兵抓住刺刀,嘴里冒着血沫,竟拖着那鬼子一起摔下了胸墙。
李长河眼睛红了。他抓起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开火,却没有扔,而是握在手里,等那鬼子爬上胸墙,才猛地扑上去,把手榴弹塞进对方怀里,然后死死抱住他,朝墙外滚去。
“小四川!”赵排长的惊呼被爆炸声淹没。
李长河只觉得后背被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他试着动动手脚,还好,都能动。推开压在身上的、已经不成人形的鬼子尸体,他挣扎着爬回胸墙内。
阵地上,还站着的人不到十个了。赵排长半边脸都是血,可还在指挥射击。李长河捡起那杆被炸弯了枪管的老套筒,又从一个阵亡士兵身边摸到两颗手榴弹,默默爬回自己的位置。
天快亮时,鬼子终于退了。阵地上,只剩下五个人。赵排长靠坐在断墙下,胸口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他看着李长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小……四川……行……”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李长河呆呆地坐在瓦砾堆里,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亮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他摸出怀里那个油布包,照片上的姑娘还在笑,可陈石头永远看不到了。现在,赵排长也看不到了。
他把油布包重新揣好,开始收集阵亡弟兄身上的弹药。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太阳完全升起时,新的命令来了:撤退到庄内,继续巷战。
李长河背上搜集来的弹药,扛着那杆弯了枪管的老套筒(他舍不得扔),跟着幸存的人,穿过冒着烟的废墟,走向台儿庄更深处。
那里,等待他的是更狭窄的巷道,更残酷的厮杀,和那堵最终决定他命运的——断墙。
第四章 长河
四月三日,台儿庄内的巷战已进入第十天。
李长河已经不记得自己守过多少条巷子,换过多少个阵地。身边的同伴像走马灯一样换,昨天还一起分吃半块饼的兄弟,今天可能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学会了在炮击时躲进弹坑,学会了靠子弹呼啸声判断落点,学会了用刺刀和工兵铲在近身肉搏中活下来。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灰布军装被硝烟、血迹和汗水浸得又硬又沉,像件铁衣。可他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看见死人就发抖的少年。那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东西,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面却是汹涌的暗流。
他如今守的地方,是庄内一条不起眼的死巷。巷子只有三米宽,两侧是夯土墙,尽头是堵被炸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后原来大概是个染坊,现在只剩下几口破裂的染缸和满地的破布。这里位置偏僻,不是主攻方向,但鬼子的小股部队常从这里渗透,试图绕到主阵地侧后。
和李长河一起守这条巷的,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山东兵,叫老耿,四十多岁,真正的老兵,参加过淞沪、南京,身上伤疤叠伤疤。他断了右臂——三天前被鬼子的掷弹筒炸断的,简单包扎后死活不下火线,用左手使枪,准头居然不差。他说:“少只手算个球,老子还有牙,能咬死个把东洋畜生。”
另一个是河南兵,都叫他大个刘,人高马大,力气惊人,原本是机枪手,可他的捷克式昨天被炸坏了,现在拿着支三八大概,抱怨“这玩意儿打起来没劲,像娘们儿的绣花针”。他额头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半张脸都染红了,可满不在乎,说“轻伤不下火线,咱河南人实在”。
第三个是陕西娃,叫栓柱,才十五岁,比李长河还小,是被溃兵卷进来的,连枪都不会放。李长河把自己的老套筒给了他(那杆弯枪管的终于彻底报废了),手把手教他拉栓、瞄准。栓柱学得认真,可手总抖,第一次开枪,后坐力把他肩膀都撞青了。
“小四川哥,俺、俺怕……”夜里,栓柱缩在墙角,小声说。
“怕啥?”李长河正在用刺刀撬开一个牛肉罐头——不知哪个阵亡的中央军兄弟留下的,早就过期了,可里面那点凝固的油脂,此刻是珍馐美味。
“怕死。”栓柱声音发颤,“俺还没娶媳妇,还没给俺娘养老送终……”
李长河把撬开的罐头递过去:“吃。吃饱了,就不怕了。”
栓柱接过,用手指挖了点油脂,小心地舔着。李长河看着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在嘉陵江边,也是这样茫然,这样恐惧。
“栓柱,”他忽然说,“你听过嘉陵江的号子没?”
栓柱摇头。
“我们四川的江,宽,水流急。拉船的纤夫,光着膀子,脚踩在鹅卵石上,喊着号子,一步一咬牙,能把整条船从下游拉到上游。”李长河望着巷子尽头那堵断墙,月光把墙头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出来时,我娘说,咱们四川人,就像江里的石头,水冲不走,浪打不散。”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现在,咱们就是那石头。鬼子是水,是浪。咱们就在这儿,让他们撞,让他们冲。撞碎了,也是一堆石头渣子,硌他们的脚。”
栓柱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老耿在另一边低声笑:“小四川,长大了,会说场面话了。”
大个刘瓮声瓮气:“管他石头还是渣子,能砸死鬼子就成!”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春雨细密,落在废墟上,冲刷着血污,却冲不散那股死亡的气息。李长河靠在断墙下,怀里抱着那支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上还刻着“武运长久”四个字,被他用刺刀狠狠刮花了。
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石头临死前的眼神,是赵排长胸口冒血的洞,是河北兵抱着鬼子同归于尽的画面,是这些天来见过的无数张死去或即将死去的面孔。他们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但最终都变成一具冰冷的、被匆匆掩埋或干脆曝尸荒野的躯体。
他摸出那个油布包。照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陈石头的媳妇还在笑,可笑容似乎有些模糊了。那封信,他始终没敢打开看。他怕看了,就再也狠不下心。
远处,炮声又响起来,闷雷一样滚动。台儿庄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日夜不停地碾磨着血肉。中日双方的士兵,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沙子,被投入磨盘,混合,挤压,最终变成一摊分不清彼此的血泥。
天快亮时,雨停了。晨雾弥漫,废墟像漂浮在灰色的牛奶里。
“有动静!”老耿低喝一声,用独臂举起枪。
雾中,影影绰绰,黄色的人影在晃动。不止几个,是一群。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条小巷,想从这里打开缺口。
“准备!”大个刘拉响枪栓,把打坏了的捷克式机枪架在断墙上——虽然不能连发,但能吓唬人。
栓柱脸色煞白,手抖得拉不开枪栓。李长河帮他拉上,拍拍他肩膀:“别怕,跟我学,看准了打。”
鬼子越来越近,钢盔的轮廓在雾中显现。没有喊叫,只有皮靴踩在瓦砾上细碎的声响,和刺刀偶尔碰撞的金属轻鸣。这是老兵,懂得利用晨雾掩护。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老耿开了一枪,雾中一个影子倒下。
枪声骤然爆发。鬼子也开火了,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大个刘操着那挺坏机枪,“哒、哒、哒”地单发射击,居然也撂倒两个。
李长河屏住呼吸,瞄准一个弯着腰快速突进的鬼子,扣下扳机。枪身一震,那鬼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栓柱也开枪了,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他终于打出了第一枪。
鬼子被这突然的阻击打懵了,短暂后退,但很快又组织起来,掷弹筒“咚、咚”发射,小炮弹落在巷子里,炸起团团泥土。老耿闷哼一声,一块弹片削掉了他半只耳朵,血流了半边脸。
“他娘的!”老耿吐口血唾沫,用左手继续射击。
战斗骤然白热化。鬼子不顾伤亡,拼命往前冲。他们看出了守军火力薄弱,想一口气冲垮。大个刘被一颗子弹打中肩膀,踉跄后退,靠在断墙上,血瞬间染红了绷带。
“大个刘!”
“死不了!”大个刘吼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火环,等了两秒,才扔出去。手榴弹几乎在鬼子头顶爆炸,破片撂倒一片。
可鬼子太多了。他们像一群饥饿的狼,红着眼往上扑。栓柱吓得忘了换弹,呆站着。一个鬼子挺着刺刀冲到他面前,他竟忘了躲。
“低头!”李长河嘶吼,一枪托砸在鬼子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顺势夺过刺刀,反手扎进另一个鬼子的脖子。
可更多的鬼子涌上来。老耿打光了子弹,捡起块砖头,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壳,却被侧面刺来的刺刀捅穿了肚子。他抓住刺刀,一口咬在鬼子手上,生生咬下一块肉,然后和那鬼子一起倒下,再也没起来。
“老耿——!”大个刘目眦欲裂,操起刺刀就要冲,被李长河死死拉住。
“带栓柱走!我断后!”
“放屁!要死死一块!”
“走啊!”李长河眼睛血红,指着栓柱,“他才十五!你想让他也死在这儿?!”
大个刘看着吓傻了的栓柱,又看看越来越近的鬼子,一跺脚,拉起栓柱:“走!”
栓柱不肯走,哭喊着:“小四川哥!一起走!”
“走!”李长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进旁边的破染缸后面,“顺着染坊后墙的洞,爬出去!快!”
大个刘最后看了李长河一眼,那眼神里有悲怆,有敬意,也有诀别。他拖着栓柱,消失在废墟后。
巷子里,只剩下李长河一个人。
他背靠着那堵被炸塌了一半的断墙,看着慢慢围上来的、至少十几个鬼子。他平静地给步枪压上最后一排子弹,又从老耿身上摸出两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拉火绳套在手指上。
鬼子们停住了,呈半圆形围着他。他们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中国兵,还是个半大孩子。一个军曹模样的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抓活的。
李长河听不懂。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侵略者,这些让陈石头、赵排长、老耿,还有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他想起嘉陵江的号子,想起母亲站在老樟树下的身影,想起陈石头说“等打跑了鬼子,哥带你回四川,吃我娘做的豆花,管够”。
豆花,他大概是吃不到了。
但他可以让这些鬼子,也回不了他们的东瀛老家。
他慢慢举起手榴弹,拉火绳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刻在川军骨子里的话:
“川军——”
声音嘶哑,却像一把刀,劈开浓雾和硝烟。
“雄起——!!!”
拉火绳猛地拽下。
鬼子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想扑上来,想后退,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轰——!!!
两声巨响,震得断墙簌簌落土。火光和硝烟吞没了巷口,吞没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吞没了围上去的鬼子。
烟尘缓缓散开。断墙下,只剩下一片焦黑,和散落的、分不清彼此的残破肢体。
只有那顶被打穿了几个洞、沾满血污的灰布军帽,被气浪掀到染缸边,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依稀可辨。
远处,台儿庄的枪炮声还在继续,像一首永无休止的、悲壮而残酷的安魂曲。
而嘉陵江,依然在千里之外的四川,不舍昼夜,默默东流。
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游子。
历史注:
台儿庄战役中,川军第22集团军(41军、45军)奉命死守滕县,伤亡惨重,为台儿庄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战斗中涌现大量无名英雄,本文以“小四川”这一虚构形象,致敬所有为国捐躯的普通士兵。他们的名字或许湮没于战火,但他们的血,永远流淌在民族记忆的长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