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精神，在湘水流淌中千年传承

文/周辉军

湘水汤汤，自南岳衡山的翠峦间蜿蜒而出，穿雪峰山脉的层林，绕湘中盆地的沃野，纳耒水、洣水之清润，汇蒸水、涟水之灵秀，最终奔涌汇入浩渺洞庭。这汪浸润了三湘大地的江水，没有珠江的温婉，不及黄河的磅礴，却以独有的温润与刚劲，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厚重，孕育着生生不息的湖湘精神，将“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风骨，“耐得烦、霸得蛮、吃得苦”的底色，在千年流淌中默默传承，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与烟火温情。

湘水的流淌，是千年文脉的延续，是湖湘精神的源头。早在旧石器时代，湘水之畔便有先民刀耕火种，五千年前的城头山遗址，稻谷的余温仍在泥土中留存，见证着华夏农耕文明的萌芽。春秋战国，楚文化在此深深扎根，屈原流放潇湘，披发行吟于湘水之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慨叹，随江涛起伏，为湖湘精神注入了爱国忧民、坚韧求索的基因。秦置黔中、长沙郡，汉属荆州，晋设湘州，唐立湖南观察使，宋置湖南路，清分湖广设省，湘水始终是这片土地的灵魂纽带，将散落的文明火种串连成线，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湖湘儿女。

湘水汤汤，载着英才辈出的传奇，让湖湘精神有了鲜活的注脚。岳麓书院朱张会讲的余音，仍在湘水之畔回荡，“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匾额，镌刻着湖湘崇文重教的文脉底气。王夫之隐居湘西深山，竹影扫阶、灯火伴书，以“六经责我开生面”的担当，在乱世中坚守学术初心，为湖湘精神注入了经世致用的内核；曾国藩率湘军屯兵湘水之滨，“结硬寨、打呆仗”，以坚韧不拔的笨功夫，书写了湖湘人“躬身入局、挺膺担当”的担当；左宗棠69岁抬棺出征新疆，白发映湘水，丹心照汗青，用“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决绝，诠释着湖湘儿女的家国情怀。这些名字，如同湘水中的顽石，历经岁月冲刷，依旧闪耀，让湖湘精神在千年传承中愈发厚重。

湘水的奔涌，滋养着湖南人深入骨髓的“霸蛮”，这是湖湘精神最鲜明的底色。湖南“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理环境，让湘水两岸的先民在贫瘠中挣扎，也倒逼出“人定胜天”的狠劲——湘水汛期的惊涛骇浪，练就了他们不畏艰险的勇气；山间贫瘠的土地，培育了他们坚韧不拔的品格。这种“霸蛮”，不是盲目的固执，而是谭嗣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的决绝，是戊戌变法中以身殉道的热血；不是蛮不讲理的执拗，而是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开拓，是乱世中寻求救国之路的清醒；不是墨守成规的僵化，而是秋收起义中“农村包围城市”的创新，是绝境中突围的智慧。“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呐喊，随湘水奔涌，成为湖湘精神最铿锵的宣言。

湘水的变迁，见证着百年蝶变，也让湖湘精神在时代浪潮中焕发新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湘水曾背负着工业发展的重负，烟囱林立的江岸，污水裹挟着废料汇入江中，浑浊的江水失去了往日的清润，江滩上的芦苇枯黄，货运船只的鸣笛声中，藏着岁月的沧桑。那时的湘水之畔，桥头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商贩吆喝着“新鲜的河鱼”“刚蒸的米粉”，江涛声与吆喝声交织，是最朴素的市井烟火，也是湖南人在艰难中坚守的温情。

如今，湘水早已褪去尘埃，焕发新生。作为湖南“一号重点工程”，湘江保护让干流水质稳定达到Ⅱ类，澄澈的江水映着两岸的翠柳，百里滨江风光带如一条翠绿的绸带，缠绕在湘水之畔，游步道上的市民步履从容，骑行道上的少年迎风疾驰，江滩上的芦苇随风摇曳，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15条跨江通道纵横交错，地铁穿江而过，“车—轨—船—步”四位一体的交通网络，让“过江难”成为历史；湘江西岸，湘江科学城拔地而起，科创园区灯火通明，承载着湖湘人的创新梦想；湘江东岸，马栏山视频文创园蓬勃发展，老港区焕发新生，杜甫江阁的飞檐映着潮宗街的青石板，千年文脉与现代文明在此交融。橘子洲的烟花点亮夜空时，湘水倒映着漫天星火，渔人码头的湘菜香气弥漫，这烟火人间，正是湖湘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写照。

湘水的温润，藏着湖湘人的人情冷暖，也藏着文化传承的温度。湖南自古崇文重教，岳麓书院、石鼓书院的书香绵延千年，时务学堂的旧址上，仍能感受到近代教育的革新气息，这种文脉传承，让湖南人既有书生的家国情怀，又有战士的血性担当。湘绣艺人指尖翻飞，细如发丝的丝线在绸缎上勾勒出湘水山水，将湖湘的灵秀绣进方寸之间；花鼓戏的婉转唱腔在巷陌间回荡，“刘海砍樵”的经典桥段，藏着湖南人的浪漫与热忱；餐桌上的剁椒鱼头鲜辣入味，腊肉的醇香混合着米粉的软糯，是刻在湖南人骨子里的味觉记忆。

湘水之畔，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江边长椅上，指尖划过江水，讲述着湘水的故事，讲述着曾国藩、左宗棠的传奇，讲述着革命先辈的热血；邻里之间，一句“妹陀”“满哥”的呼唤，一碗热乎的腊肉，一份刚煮好的米粉，便盛满了真诚与善意。冬日里的炭火盆暖着心房，夏日里的冰粉摊驱散酷暑，节日里的花鼓戏热闹非凡，这些细碎的温暖，如同湘水的涟漪，滋养着每一个湖南人，也让湖湘精神有了最柔软的底色——刚劲中藏着温情，坚韧中带着热忱。

湘水不息，精神永续。这汪流淌了千年的江水，是历史的见证者，记录着湖湘大地的沧桑变迁；是精神的孕育者，滋养着“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经世致用、兼收并蓄”的湖湘风骨；是传承者，将湖南人的“霸蛮”与温情，在千年流淌中代代相传。湘水汤汤，奔涌向前，载着湖湘精神，穿过岁月的沧桑，奔向更辽阔的未来，而每一个湖南人，都是这精神的传承者，都是湘水故事的续写者，让湖湘精神，在湘水流淌中，永远熠熠生辉。

作者简介：

周辉军，副研究员，从事科学教育和文学创作十几年，有多篇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