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庆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唐桂英怀着身孕,早已在疲惫中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屋内轻轻回荡。可顾清岩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双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他想起这几年当伪满洲国警察的日子,每月拿着稳定的俸禄,家里的生活过得体面又安稳,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羡慕。那时候,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能给妻儿优渥的生活,可如今,失去这份工作,还要回到从前寄人篱下、靠做苦力谋生的日子?他还记得五年前,在码头扛大包,在菜园挑粪浇菜,风吹日晒不说,挣的钱还不够一人糊口,那种窘迫与卑微,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可如今,一纸开除令,把他打回了原形。家里积蓄已经坐吃山空,桂英放在妹妹那里的家底也打了水漂,上个月桂英打发了保姆和厨师,传芳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绝对不能。”顾清岩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份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是不光彩的差事,对他而言,这份工作不仅是他养家糊口的依靠,更是他摆脱底层泥沼和目前困境的唯一希望。他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挽回局面。他想起对门邻居田中四郎算是有些分量的人物,担任日本关东军军需处采购顾问,而且田中四郎的妻子美惠平日里经常来家,和妻子唐桂英是好姐妹,若是能打通这层关系,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妹妹唐桂香的声音:“姐,在家吗?”唐桂英心里一动,想着妹妹在这个时候还能上门探望,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能帮衬一把,连忙起身开门。
唐桂香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姐,听你说……,姐夫还没官复原职?”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往屋里瞅,看到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眼神里的那点热络瞬间冷了下去。
唐桂英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这不正在想办法呢。”顾清岩接过话茬说道:“桂香,你来得正好,你姐现在怀着孕,传芳还得上学,家里实在周转不开,想着……能不能先跟你借点钱,等我找到营生就还你。”这话刚说完,唐桂香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他沾染上什么似的。“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家日子也过得紧巴,孩子要养,刘大郎有病,不但不赚钱还要买药,哪有闲钱啊?再说,你好好的警察不当,怎么偏偏你被开除?我听人说,你是跟抗联有牵扯?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可不敢沾边!”
顾清岩愣住了,他没想到唐桂香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初他当警察时,三天两头来家里串门,不是要块布料,就是要些银钱,我从未推辞过。可如今我落了难,你不仅不帮忙就算了,反倒避之不及,字字句句都透着嫌恶和疏离。
“桂香,你姐夫他没有私通抗联,是被冤枉的……”唐桂英想解释,却被唐桂香打断:“是不是冤枉的,谁说得清?反正他现在没了工作,就是个没用的人了。我可告诉你,以后别再来我家了,我们可不想趟这个浑水!”说完,唐桂香扭头就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唐桂英僵在门口,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战,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她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肉。原来,所谓的亲情,在“体面”和“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顾清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不行,不能就这么落魄下去,不能让妻儿跟着他受苦,更不能让这些“认钱不认人”的人看笑话!
回到屋里,顾清岩重新躺下,却比之前更坚定了复职的决心。他又想到对门邻居田中四郎,虽说是个日本关东军军需处采购顾问,身份特殊不说,本事也不小,没有他办不了的事。平日里两家周末经常聚餐,更重要的是桂英怀孕前,常和美惠子一起做过“生意”,常凑在一起做针线、聊家常,算得上是好姐妹。若她肯帮忙,吹吹枕边风,或许复职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清岩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匆匆赶往集市。集市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攥着钱,在各个摊位前徘徊,最终停在了一个卖鸡蛋的摊位前。鸡蛋在当时不算稀罕物,但新鲜的土鸡蛋,却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像样的礼物了。他仔细挑了两筐,付了钱,沉甸甸的两筐鸡蛋压得他手臂有些发酸,可他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顾清岩挑着两筐鸡蛋往田中四郎家走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演练着该说的话,既担心被田中四郎拒绝,丢了最后的希望,又怕自己姿态放得太低,被人瞧不起。可一想到唐桂香昨日的嘴脸,想到妻儿期盼的眼神,他又咬了咬牙,脚步坚定了几分。
到了田中家门口,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没摘下,透着几分日式庭院的精致。顾清岩深吸一口气,放下担子,伸手敲响了门环。“咚咚咚”的敲门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也敲在他紧绷的心上。
开门的是田中四郎的妻子美惠子,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看到顾清岩挑着两筐鸡蛋站在门口,美惠子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用带着几分生硬的中文问道:“顾君?你这是……”
顾清岩连忙放下担子,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局促又恳切的笑容:“美惠子夫人,打扰了。田中先生在家吗?我今日来,是想给您和田中先生送些新鲜的鸡蛋,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美惠子侧身让顾清岩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顾清岩跟着美惠子在客厅坐下,没等对方开口,就主动将自己被开除的遭遇,以及家里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着自己的无奈,说着妻儿的艰难,言语间满是恳切,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美惠子夫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养活一家人了。求您…… 求您帮我在田中先生面前说句好话,哪怕让我回去做个最普通的警员也行。”
美惠子本就心软,看着顾清岩憔悴又无助的样子,想起平日里唐桂英待自己的好,再想到顾清岩平日里为人低调谦和,从不与人争执,实在不像是会私通抗联的人,便心软了下来,连忙说道:“顾君,你别着急。四郎他今日去办事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帮你好好说说。你放心,只要能帮上忙,我们不会不管的。”
顾清岩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起身向美惠子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美惠子夫人!多谢您!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当晚,田中四郎回到家,美惠子便拉着他,把顾清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在他耳边“吹起了枕边风”:“四郎,今天顾清岩来家里了,看着挺可怜的。他妻子又怀着孕,还有个上学的孩子,没了工作,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啊?再说,那个王继洲脱逃的事,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说不定他真是被冤枉的。现在咱们这边不是缺人手吗?你看能不能帮帮他,让他回去上班,用一句中国话来说,也算积德行善了。”
田中四郎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妻子的述说,陷入了沉思。他与顾清岩虽无深交,但也有些了解,以前常随妻子美惠子隔三岔五去顾家吃饭,顾清岩每次都热情招待,为人也算稳重。自打顾清岩被开除后,两家来往才少了些。如今,日本兵大部分都调往前线作战,后方的警务人员确实紧缺,很多差事都没人干。若是能让顾清岩官复原职,既能解决眼下人手不足的问题,又能落下个“体恤下属”“笼络人心”的好名声,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思索过后,田中四郎便点了点头,对美惠子说:“你说得有道理。明日我便去警察署一趟,跟惠享一郎说说这事。”
第二天一早,田中四郎便以日本关东军军需处采购顾问的名义,直接去了庆城警察署,找到了署长惠享一郎。两人在办公室里寒暄了几句,田中四郎便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还特意强调:“惠享君,王继洲脱逃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想想,要是顾清岩真的是私通抗联,他早就该跑了,怎么还会留在庆城里发愁找工作?依我看,他大概率是被冤枉的。现在前线战事吃紧,咱们后方的警务人员有多紧缺,你比我清楚。让他回来上班,既能解决人手问题,也能让其他警员看到,咱们不会冤枉好人,这样才能更好地笼络人心啊。”
惠享一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之前的气明显消散不少,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这段时间,他正为警务人员短缺的事头疼,辖区内的巡逻、抓捕、看守等差事,因为人手不足,已经积压了不少。而且仔细想想,顾清岩被开除后,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和可疑人员来往。若是他真的私通抗联,绝不会这样坐以待毙。
田中四郎的话,他觉得有些道理。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解决眼下的难题,惠享一郎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同意:“既然田中君都这么说了,那便让顾清岩官复原职吧。另外,为了彰显咱们处事公正,还得给他做一番表彰,让大家知道,只要没问题,咱们绝不会冤枉好人。”
当顾清岩接到官复原职的通知,还得知自己要被公开表彰时,他拿着那张《通知书》,手却激动得不停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攥着通知,仿佛握住了全家人的生计和希望。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终于卸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的郁结瞬间消散。顾清岩快步跑出警察署,想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唐桂英。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这些日子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所有阴霾,前路仿佛又变得光明起来。
可这份“光明”,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顾清岩官复原职后,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每次巡逻,他都会刻意避开老街,那里有一家绸缎庄,老板曾是他的结拜大哥。上个月,大哥被人指认“通敌”,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了起来,尸首在城门挂了整整三天,风吹日晒,面目全非。顾清岩不敢想象大哥临死前的模样,每次路过老街,他总觉得大哥圆睁的双眼在盯着自己,像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帮着日本人,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
有一次,顾清岩跟着同事喝了些酒,回到家后,他对着镜子,反复擦拭胸前的警徽。警徽是铜制的,闪着冰冷的光,可上面仿佛凝固着一层洗不掉的血渍,那是前天抓捕一个偷牛的盗贼时,盗贼反抗时把血溅到了警徽上面的。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发酸,警徽上的“血渍”依旧清晰可辨。
还有一次,关东军的皮靴声在警察署的走廊里响起,沉重又刺耳。顾清岩正在偷偷看母亲寄来的家书,信里说:“村里人都在骂你是汉奸,连咱家的祖坟都被人泼了脏水……”他看到这话时,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慌忙把信藏进抽屉,假装整理文件。很快,一个日本警佐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夸赞道:“顾君,大大的忠心!好好干,再立新功,就能升任警佐了!”顾清岩只能强撑着笑脸,弯腰应和:“多谢长官栽培!”可转过身,他却能感觉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冬日的一个雪夜,顾清岩被安排站岗。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今,漫山遍野都是关东军的岗哨,连一只飞鸟掠过,都要被盘问半天。腰间的配枪越来越沉,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地裹挟在这条“汉奸”的路上。他知道,自己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可看着家里妻儿安稳的生活,想着唐桂香那嫌恶的眼神,他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