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孤独

文/吕湘燕

孤独，是李白笔下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是柳宗元诗中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也是孟浩然感叹的“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孤独，大概自人类意识形成便已存在——喜怒哀乐、嬉笑怒骂，百种人生，皆有孤独相伴。只因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忧伤，揣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愁苦。佛家说“凡事只求半称心”，剩下的那一半，只能化作浊酒入愁肠，清泪落回忆，他日独自冥想，而这冥想，多半是孤独的。

想来世间万物，莫不如此。山是孤独的，巍峨磅礴，无言却见证历史；月是孤独的，形单影只，沉默却洒下如诗月华；人，亦是孤独的。试想，谁不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这中间的过程便是人生，或许鲜花满途，或许荆棘遍布，但起点与终点皆为孤独，甚至旅途也常有孤独相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事，只能自己孤军奋战。

历经半生，孤独于我如影随形，却是一种享受——如诗，越品越爱；似酒，历久弥香。

也许是生来安静的缘故，我自小便与喧闹无缘。人说童年是金色的、活泼的，女孩子的童年该是天真无邪，有成群伙伴，每日玩丢手绢、丢沙包、跳房子。可我的伙伴不多，也很少参与，总觉得那些游戏太吵，最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当观众，大概是我从未有过表现的欲望吧。

童年最爱的是“手影游戏”。每到夜晚，做完功课便自娱自乐：借助光线，十指曲伸变换、上下调节，不断交叉重叠，墙上便浮现出各种图案——一会是曲项向天歌的白鹅，一会是初排的雁阵，一会又是静静站立的小鸟。那些小动物憨态可掬、惟妙惟肖，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飞出来。手影游戏就地取材、简单易学，最重要的是能独立完成，它丰富了我的童年，也藏着一个小女孩对世界的热爱与最初最纯的梦想。

行年渐长，许多习惯改变，却仍保持着最初的宁静。少女时期移居陕南，母亲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我们住在小城医院的家属楼里，院子里有许多树。

当窗是一棵高大的槐树，阳春三月繁花满枝，一院生香。每当我不高兴时，便望着翠叶白花，静静倚窗而立，看彩蝶翻飞，听蜜蜂嗡嗡成韵，心情便莫名好转。

初秋的脚步也能准确感知，因为院中有一排梧桐树。西风渐紧，梧桐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失去水分的梧桐叶枯黄干瘪，中间阔、两头尖，像极了小小的出征船，即将扬帆远航。一阵风过，“簌簌”落下满院梧叶雨。

远方，夕阳衔着远山，西天彩霞华美无比；近处，倦鸟归林，好风如水。在这暮霭沉沉的时刻，我的心突然一沉，说不清缘由。如今回想，大概是深秋的凄清之美、苍凉悲壮的情感触动了我，也注定了我孤独却乐在其中的性格。

后来上了高中，功课更加繁重。我已对小城有了更深了解，也深深喜欢上这里。那时虽不知南宫山的神奇秀丽、千层河的千般妩媚、神田草甸的辽阔壮观，却已从小城周边的青山绿水感受到她的魅力。

那时的小城没有如今繁华，也未修建古色古香的廊桥，只有一座简单的吊桥，我常去那里。每当考试失利、想家或情绪低落时，都喜欢来吊桥——她于我仿佛挚友，分享过我的快乐，分担过我的忧愁。还记得当年高考失利，我立于桥间，脚下是湍急翻滚的莲花池水，身系两根钢丝与几段绳索之间，一阵风来，眩晕阵阵袭来，我突然茅塞顿开：人生旅途里，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抬眼望去，近处是灯火辉煌的城市，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任夏风吹起我的白裙与黑发，感受着生命里交织的诗意与美好。

“三十年来家园，八千里地河山”，毕业后，我和所有女孩子一样，经历了工作、恋爱、成家等种种人生际遇，有过成功的欢乐、落寞的幽怨、离别的哀愁，也有过甜蜜的幸福。但孤独始终是我挥之不去的一道伤。既然无法消除，便只能化解，久而久之，竟觉出几分享受。

古人曾提出“慎独”的概念，大抵是说独处时也要谨慎自持，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我虽非君子，却觉得独处最能明心见性，让我做回最初的自己。想想也挺幸福，在闲暇时能做想做的事，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恐怕也是一种奢望吧？

当我孤独时，会以各种方式品味它。

每当秋雨潇潇的夜晚，失眠时我便听雨。“啪——嗒——啪——嗒——”是雨打芭蕉的声音，像一首悠长的咏叹调；“淅——沥——淅——沥——”是雨落梧桐的声音，类似一首简单的儿歌。雨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忽大忽小，跌落在瓦上，仿佛有无数纤手在弹琴，每个音符都那么熨帖，入耳、润心。于是在断断续续的雨声里，我沉沉睡去，渐入梦乡，那雨也便从梦里下到了梦外。

还有阅读和品茗啊！

寂静的夜晚最是孤独，茶与书成了宵夜的“宠物”。试想，在大雪封门的冬夜或春雨绵绵的时刻，端坐桌前，随便翻开一页书——可以是精彩的小说、精美的散文，也可以是激情的诗歌。黑字白纸间散发着油墨的芬芳，字里行间能邂逅温婉多情的柳永、遇见词章清丽的易安，还能想见悲天悯人的杜甫。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悲、可以愁，全随自己的兴致！所谓“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正是如此！

读累了，便呷一口香茶。茶可以是龙井、茉莉，也可以是地道的陕青，但茶杯一定要讲究：紫砂茶壶最是上等，其次是细腻的白瓷，最不济是铁壶。可惜紫砂茶壶价值不菲，是我梦寐以求的，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端着那只白瓷杯夜夜啜饮。看嫩绿色的茶叶在沸水冲泡下，慢慢下沉、上升、旋转，渐渐舒展开来，像小巧玲珑的舞娘，袅袅娜娜、娉娉婷婷，莲步轻移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抿上一小口，口齿生津、唇齿留香，茶香与书香交融，岂不是一番佳境？

我的孤独或许是天生的，因为我是摩羯座——不知道算不算迷信，据说这个星座的人最是孤独，大概因出生在隆冬时节，自然与热闹喧嚣无缘。随着年岁渐长，我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即便拼尽全力去守护，也无法拥有，更逃不过命定的一切。

既然今生做不了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人，那就让我尽享孤独吧，因为那里有我丰盈而自足的精神世界。

本来，我就是寂寞树上的一颗孤独果：人孤独，心却不孤独；帆寂寞，浪却不寂寞。

作者简介：

吕湘燕，女，汉族，年近知天命。祖籍四川，现居陕南。半个医生，却喜欢文字。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安康市作家协会会员，岚皋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偶有发表，散文居多，见于省、市、县部分媒体。感谢编辑老师及读者对我的厚爱，唯有努力，方能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