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开
文/孔令海
每年三月上中旬,冀南大地的玉兰花便如期绽放。白的、紫的、黄的、粉的,一树树,一簇簇,像是春天写给大地的情书。而在所有这些花色中,白玉兰是最常见、也最素净的一种——花被片纯白如玉,偶尔基部带些粉意,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古人也爱这花,文徵明说它“绰约新妆玉有辉”,沈周赞它“点破银花玉雪香”,眭石将它比作“霓裳片片晚妆新”。可我总觉得,这些诗句再美,也美不过我母亲站在玉兰树下的模样。
我的家乡在峰峰矿区,元宝山南端有一处百花园。每年三月,百花还未全醒,玉兰花便抢先绽放了,而其中最耀眼的,总是白玉兰。往年这个时候,母亲一定会带着我们——儿女、孙辈、重孙辈——去百花园赏花。她爱花,尤其爱白玉兰。
我还记得那些春天的上午,阳光正好,春风不燥。母亲总是先远远地站着,望着那一树树白玉兰,久久不动。白玉兰的枝干斜斜地伸展着,无叶无绿,只有朵朵白花优雅地开着。远远望去,像栖息了满树的白蝴蝶;走近了看,花瓣温润饱满,像精心雕琢的玉雕,洁白无瑕。母亲看够了,才慢慢走近,在树下细细端详,然后轻轻俯身,嗅那淡淡的花香。她闭上眼睛的样子那样安详,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儿孙们总会在这时按下快门,把那幸福的瞬间定格——那些照片里的母亲,白发如雪,笑容温暖,比身后的白玉兰还要好看。
可是今年,2026年的三月,玉兰花依旧在春风里绽放,我的母亲却再也无法站在树下了。
3月12日,植树节那天下午,我正在外地的工作岗位上,接到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玉兰花瓣飘落的声音,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母亲走了。我甚至来不及流泪,匆匆请了假,奔向火车站。火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而我的思绪却定格在家乡的白玉兰上。我想起往年此时,母亲正带着儿孙们在树下赏花;想起她闭目闻花的安详;想起她常说的一句话:“白玉兰开得干净,看着心里就敞亮。”火车一路向南,离家乡越来越近,我却知道,这个春天,母亲再也看不到玉兰花了。
赶到家时,已是深夜。母亲的遗像摆在堂屋,她依旧微笑着,像往年站在白玉兰树下那样慈祥。我跪在灵前,泪如雨下。母亲啊,您这一生,何尝不像这白玉兰?您从河南远嫁到河北,举目无亲,硬是凭着一双勤劳的手撑起了一个家。您生育了六个儿女,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缺吃少穿,您却从未让一个孩子饿着、冻着。父亲走得早,留下您一个人拉扯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是您一个人扛。您起早贪黑,缝补浆洗,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从没停歇过。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孩子。您的双手粗糙如树皮,可您的爱却温润如玉,洁白无瑕。您这一生,平凡得像乡间小路上的一株白玉兰,无人喝彩,却默默地开,默默地香,把所有的美好都奉献给了春天。您把所有的爱都给予了儿孙,您的音容笑貌永远刻印在我们的脑海里,您的爱化成了一座丰碑,永远矗立在我们心间。
来年三月,玉兰花一定还会再开。我还是会去百花园,还是会在那棵白玉兰树下站着,等风来,等花瓣飘落,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母亲,您若在天有灵,看见满树花开,一定要记得——那是儿孙们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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