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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符旧事·灼灼新花
作者:赵振兴
我一直喜欢桃树,但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小时候喜欢桃树,主要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老家院落里有一株桃树,在春季桃花盛开的时候,很少观赏过美艳的桃花。而当桃花败落时,枝叶间怯生生露出头的青绿小桃,倒是经常吸引我的目光,眼巴巴望着它们一天天鼓胀丰腴。
在青涩的桃子开始转红,还未完全成熟时,就急切地摘一颗,初尝那带有一丝苦涩与酸意的味道。当桃子完全熟透时,轻咬一口,香甜的汁水立刻流淌出来,那种味道让人难以忘怀。至于那催发果实的花事,却悄然沉潜于记忆深处,竟无一痕清晰图景可寻。
我的桃花启蒙,是上高中以后,唐诗宋词的世界轰然洞开。李白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骤然搅动心湖。我经常遐想,那潭水如何能容纳千尺之深?这疑惑是少年心灵的翅膀,向着遥远的诗意旷野飞升。再遇见崔护笔下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更是心魂摇荡。反复揣想那门庭之内,人面与桃花交映生辉的神秘光晕究竟如何?那“笑春风”的桃花,又该是何等鲜活跳跃的生机?不晓得是造化自然的颜色映照人心,抑或是人心赋予了草木以魂魄?花影已然在指尖留下初春的气息,如同春风拂过古老书页,携来未解的深意与温润的气息。
后来,桃子的品种不断改良,口味越来越好。但我对吃桃子的兴趣,远远比不上观赏桃花。
真正让我直观感受到桃花之美,从而更加喜欢桃花,是在1986年,也就是我军校毕业分配到兰州空军某部后的第二年。与单位所在地临近的黄河河滩处,有一大片桃树。阳春三月,桃花盛开,河滩之上骤然燃烧起一片磅礴的粉红云海。桃林浩瀚,花枝交互,人行走其间,如涉花之洪流。于是,连着好几天晚饭后,我们几个干部便相约走出营区,徜徉在这花的海洋中。
到了周末,第三届“桃花会”盛大举办,遂和单位同事约兰州军区某研究所几位老乡一同游览。未曾想,兰州城安宁区一乡野,竟遍植桃树,绵延十余里,犹如“桃花坞”。于此偏隅之中,竟邂逅此生最盛大的“桃花会”。
刚进入安宁桃乡,撞入眼底的便是粉霞如海——十里桃林环抱山谷,远望而去,粉云如轻烟拥着大地,仿佛一团胭脂慢慢流泻下来,又染了半空。阳光之下,那浓淡各异的粉红迎风在枝头摇曳跳动,恍如花潮翻涌不休,涌入人的眼帘。
游人们早被裹入了这盛大的花海。狭窄的黄土小径之间人头攒动,裹挟在花间,仿佛沾了桃花暖意的喧闹旋涡,涤荡着整个山谷。孩子们在树下喧嚷追逐,笑声如铃荡漾;有游客端起相机定格花影,自己却成了路人眼中的画中人,被定格在风景里。
桃林舒卷着宁谧芬芳,游人缓行于花间。眼前的桃花不知疲倦,灼灼烈烈在枝头开出云霞气象,流泻进云天里,最终也似要流进人的眼睛里、流进心坎里去。唯愿一生,能如此刻之春,在喧嚣中静静攥住那一点物我交融的蜜糖,人就如同步入了千古春光一刹那,也成了浮在花潮上桃花的一瓣。
已经进入仲春时节,太阳带着些许暖意。微风吹过,桃花的甜香弥漫了天空,似有似无地钻进鼻孔,教人心尖痒痒。不由得想起了宋代林升那句著名的诗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不过,这里是兰州,不是杭州。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饮食摊点。一摆摊的妇人系着围裙,忙碌地揭开锅盖,白气蒸腾里,浓郁的牛肉汤的香气早已飘拂开来,与空气中的花香混合着、蒸腾着。旁边的摊位卖的是酿皮,跟陕西的凉皮大同小异。于是,每个人都要了一碗牛肉面、一碗酿皮。拉面师傅揉擀甩拉,很快就端上来一碗碗牛肉面。这兰州牛肉面,汤清味醇,肉香四溢,面条筋道爽滑。红的辣子油、绿的香菜葱花点缀其上,一口下去,回味无穷。而那一碗碗酿皮,薄透柔韧,恰似新切玉版。浇上调料汁,再放一勺红艳的油椒,滑入喉间,辣香如刀锋,醋香似清泉,凛冽爽利可口。
一健谈的摊主说,安宁种桃历史悠久,是全国著名的桃乡之一。每年暮春时节,十里桃乡“处处桃树红霞飞,片片桃花吐芳菲”。晚清以来,安宁桃林渐为人知。此后,安宁桃园为兰州市民春游赏花佳地。新中国成立初期,安宁曾举办过两次观花会,但规模甚微,此后中断。
1984年4月25日,由中共兰州市委、市人民政府主办的第一届安宁桃花会正式开幕,会期15天,并同时举办物资交流会。本届桃花会吸引了大量游客和文艺界人士参与,歌唱家蒋大为、相声演员姜昆、李文华等均到场演出,游客达五六十万人。
将蒋大为请至桃花花海深处,引吭高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使得歌曲中的热爱与眷恋有了最贴切的视觉载体,是中国式浪漫与情怀最美的表达。浓烈的时代气息与乡土人情的喧哗喜气,满溢天地之间。人们立于万千花树之间,空气里浓稠如蜜的花香自不用说,歌声与笑语在霞雾般的瓣雨中沸腾、碰撞。起初恍在梦中,后来竟以巨幕般真切的实景轰然摊开在人们眼前。此情此景,一直为兰州人所称道。

转业回咸阳后,尤其是近二十年,老家礼泉逐渐发展成了全国闻名的水果之乡。每当春暖花开时,我都要回到老家,看看那成片成片的桃花。虽然没有兰州“桃花会”的盛景,但游人也纷至沓来,络绎不绝。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不那么拥挤,可以从容地游玩拍照。


合上泛黄的书页,指尖仍残留着纸页的粗粝,仿佛那渔人弃舟登岸时拂过身侧的嶙峋山石。墨字余香未散,却已悄然混入窗外草木的清气,丝丝缕缕缠绕鼻端。
目光投向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里渐渐模糊,竟如书中那“仿佛若有光”的幽微洞口,在视野尽头无声召唤——心魂便不由自主地随之滑入,沿着字句铺就的溪岸溯流而上。恍惚间,自己成了那武陵渔者:桨橹轻点,拨开的不是寻常水流,而是尘嚣俗务的层层浊浪;两岸桃林灼灼其华,落英如雨,温柔地覆满肩头,也悄然覆盖了所有来路的喧嚣。
落花逐水,浮沉聚散,仿佛自身也化作其中一瓣,随波逐流,再不问归处。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桃源,此刻已非纸上墨痕,它成了心魂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一种无可言喻的安宁归宿。
于是,这方寸斗室之内,年过五旬的我忽有归隐之心,如春水初涨,漫漶无声。落花流水,皆成归宿;此心所向,已是桃源。事不宜迟,次日就在老家院子的故土之上,亲手栽植了两株嫁接过的碧桃树。
此后每到周末,我便急切地赶回去,看桃花开了没有。可是一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桃花盛开的场景。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依然是周末便急匆匆地赶回去,与桃花赴约。
到了春分前后,枝头骨朵始生,是碧桃攒聚未开的花苞。挨挤的蓓蕾,深红如染,圆饱如梅,紧裹的骨朵里自有深红的血脉暗暗奔涌——那瓣瓣灼灼红意仿佛含蓄过甚,就在欲绽未绽的刹那,饱胀处已显出几乎透明的脆弱。
再细看,包裹未足的花萼仍青硬着,边缘却已微微舒展,还带着未褪尽的毛茸茸毫光。花苞层层叠叠,仿佛鼓胀至极限的心事;沉默的蓓蕾背后,是枝条如青筋贲起用力,把收敛的活力全部注入花萼深处——那酝酿便是无声的呼喝。

到了第二个周末,花苞终于炸开,裂帛之声虽轻,却惊破了一树沉寂。鲜红的、洁白的花瓣猛然泼溅而出,如挣脱了所有缄默的誓言,灼灼然,烈烈然,直逼人眼。
那红红白白竟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滴落下来,染透整个春天。薄薄的花瓣舒展着,边缘透出光来,露珠在瓣尖滚落,似坠未坠,却映着整个晴空。


此情此景,也让我诗兴大发,遂写了几句“一树碧桃两色花,白白朱朱相间杂。几只蜜蜂逐花间,东风日暖细柳斜。”也不知道合不合格律,反正表达了我彼时彼刻的感受。


我喜欢观赏桃花,但农村人有农村人的实用价值观。老母亲和一个堂哥三番五次劝我,把碧桃树嫁接成近几年时兴的新品种,既能赏花,又能吃上新鲜可口的桃子。但是我深爱这一树碧桃花,所以一直不舍得重新嫁接。
年少时吃桃不见花,如同粗读“桃符”二字只识其驱邪旧意;后来为诗书文脉所吸引,仿佛在那些褪色的符篆木简背后,渐次窥见桃花灼灼的原始姿态——那细密笔画里包裹的,原来是一整片春之火焰。待我身历安宁花海、亲手栽种碧桃,再于老宅窗前静数花信时,方顿悟:桃符早已不必苦刻于木。它如神谕般,直接刻写于每岁枝头勃发的新花,也深深刻进观者心田;当新花旧事终于在暮年相逢,融汇于故园窗下,内心的桃花源便悄然筑成。这不正是那古旧桃符于今日所传递的崭新祝辞么?
两株碧桃花开如霞,满树春色灼灼燃烧。偶尔拾起几枚飘落的花瓣置于掌心,细看它柔嫩纹路间蕴含的伟力——何等微小的事物,却足以揭示浩渺春风的途径,足以映照人心深处的故乡,足以标记生命流转的刻度。佛经有云,一花一世界。今日我幡然领悟:人间至深至广的生命之界,原来尽可绽放于这小小桃花的瞬间芳华之中。花开花落,已非消逝;花开是大地对时间沉默而热烈的劝慰,一切生死轮回,皆在瓣瓣花语里得到最宁静的阐释。
老家的院落就是我心中的桃花源,这里足以安顿我的灵魂。我将在这里度过余生,与这里的晨夕光影和花花草草相伴。
最后,我想用一首富含哲理的诗结束本文——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成佛无需菩萨叶,梧桐树下亦参禅。清风明月谁与共,高山流水少知音。舍得繁华身清净,生在凡尘也胜仙。
2026年3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