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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庙
文/晨荷
庙是旧的。飞檐上的瓦松是旧年的风送来的,瓦的颜色也是旧的,是经过几百个雨季洗出来的灰青。但那根竖在庙前的旗杆总是直的,像一根笔,在天的蓝纸上写着什么。写的是村庄的年岁,还是人的心事呢?
村庄醒得早,庙醒得更早。天还蒙蒙着,第一缕炊烟还没升起,便有人影缓缓地来了。多是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柳条框,肩上扛一把锄头或者镢头。村人下地是不会空手的,总要带上农具和篮子。回来时,即是几棵菜,一把葱,或者几个果子,也新鲜的,带着土地的体温。从庙前过,他们不跪,只是站着,仰脸望着神像模糊的面孔,嘴里絮絮的,像对一位更老的祖父说话。说今年的雨水稠不稠,说南坡上的麦子该收了,说在城里打工的孙儿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神不说话,只从彩绘剥落的脸上投下静穆的目光,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同样布满沟壑的面孔。
庙的耳朵是村里最忙的。它听得懂所有的方言,所有的叹息。女人的祈求是棉花一样软的,又带着针尖似的细碎和韧劲,求的是娃娃的平安、男人的康健。汉子的愿是沉实的,像他们肩上的扁担,一头挑着收成,一头挑着艰难。孩子们的盼最轻,是春天柳梢上的茸毛,飞着,飘着,无非是一块糖,一个不用上学的午后。这些密密的声音,被香火熏着,被岁月腌着,都化进了梁间厚厚的尘里。于是那尘也有了分量,沉甸甸的,是无数代人心事堆积出来的。
庙的院子是村庄的心脏。正月十五的社火在这里耍开第一锣,新打的鼓震得老槐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七月十五的河灯从这里出发,载着对先人的念想,颤巍巍地漂向夜的深处。谁家的牛走失了,人们会聚在这里合计;谁家的媳妇要生了,婆婆会先来磕个头。庙前那棵老槐的荫,覆过光绪年间的旱,覆过民国逃难人的脚,现在正覆着玩手机的后生,和摇着蒲扇讲古的老人。树影移动得极慢,慢得像日子本身。
庙没有墙。它的墙是透明的,由目光和信任砌成。风雨来时,它是最后一块不漏雨的瓦;人心难测时,它是定在村中央的一杆秤。它让踉跄的脚步有个方向可以踉跄,让无处安放的愁有个地方可以挂一挂。它不显灵,只是“在那里”。它的“在”,本身就是一种应答。
庙像个沉默的老人。它见过炊烟怎样从瓦缝里钻出来,也见过雨水怎样把石板路磨得发亮。庙里供着的神像,年轻人也许说不清了,但老人们知道。这庙记得每一件事,人心里的念头,村庄发生的故事,都藏在它檐角的蛛网里,风一吹,就抖落一点。
那年冬天,出卖解放军指导员的那个人死了。
咽气的时候,他儿子请人给扎了纸马。按当地风俗,人倒头那一刻,得有一匹马,好让魂灵赶紧骑上去,升天。纸马扎成了,四条腿站着,耳朵竖着,就放在屋檐底下。
忽然来了一阵风。
这风来得怪,没前没后,从庙那边拐过来,直直地撞在纸马上。纸马从屋檐跳落到台阶下,晃了晃,没倒,竟然往前挪了一步。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匹纸马又挪了一步,两步,轻飘飘地,跳到了大门口。
没人说话。和面的双手粘着面絮,切菜的刀停在半空。
风停了。纸马立在那儿,头朝着村外的方向。嘁嘁喳喳的声音在风中犹疑,莫不是?……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庙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那年,解放军指导员就牺牲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正是纸马朝着的地方。
人们一下子沉默了。他们想起那个年轻的解放军指导员,从藏身的山洞滚下山坡后,用石头砸坏手里的双枪。当敌人的刀坎下去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村庄,看着这座庙。
那时候,庙也这么蹲着,一句话没说。
指导员牺牲的地方,成了全村人心里的庙,每年清明,都有人悄悄去山根点一柱香,向着那座山祭拜。
“作孽呀……”老人颤颤的叹息里有了哭音。
纸马就那样站在大门口,风吹得它轻轻抖动。没有人去扶它,也没有人去挪它。它就这么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送什么。
太阳慢慢偏西了。纸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庙的台阶下面。
庙檐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后来,村里在庙前修了小广场,为指导员立了碑。碑文是请县里老区发展促进会的专家写的,寥寥几行字,刻着那年冬天的事,刻着指导员的名字,也刻着“永垂不朽”四个字。刻字那天,村里的先生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看了半晌,最后说:“这碑立在这儿,庙看着,村里人看着,往后世世代代也看着。”
庙依然蹲在老槐树底下,檐角的瓦松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隔着近百年的风雨,它看每一个进村的人从碑前走过。有的人站下来,念一遍碑文,念得很慢,像把每一个字都嚼出味道来;有的人只是瞥一眼,脚步不停,匆匆往村里去;也有孩子趴在碑座上认字,大人就蹲在旁边,指着碑文,讲那年冬天的事,讲指导员最后看村庄的那一眼。
庙都看着。
那些念碑文的人念完了,总要抬起头,往远处看。目光越过小广场,越过老槐树的枝丫,落在远山上。山还是那几座山,连绵着,青黛色的,和指导员当年看见的一样。看山的人看一会儿,目光收回来,又落在庙前。
来村的人会在庙前的香炉里,插几炷香。香火细细的,青烟袅袅的,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散了的烟,往东飘一点,往西飘一点,最后都没了影。
可庙记得。
黄昏是庙一天里最饱满的时候。夕阳把碑影投在庙前的小广场上,庙的影子又沉沉的投向村边。这时,劳作归来的农人经过庙前,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他们未必进去,只是望一眼那扇总也不上锁的朱红门,它的颜色已褪成了木质的原色,像一颗袒露的、不再设防的心。望一眼,肩上的锄头似乎就轻了些,明天的日子似乎就踏实一点。
于是,庙就这样站在村庄的正中,站在时间的皱褶里。它是古老的容器,盛放着此起彼伏的祈望;它又是一棵不结果的老树,根须深深扎进黄土,枝叶默默伸向苍穹。村庄在变,屋舍翻新了,土路硬化了,高架桥飞起来了,水库建设动工了,年轻人说着它听不懂的词汇走向远方。可庙还在那里,像一枚别在村庄衣襟上的、磨得温润的旧式盘扣。扣着过去,也扣着现在。扣着生,也扣着死,扣着所有的离去与归来。
夜深了,最后一炷香的青烟也散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山慢慢暗下去,和天连成一片。月光漫过石阶,漫过庙宇残缺的碑文,漫过沉睡的村庄。庙宇静立,如一艘古旧的船,载着整个村庄的梦,稳稳地,泊在千年如一日的星河之下。

作者简介:晨荷,原名方晓荷,河南卢氏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卢氏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

【山人品读】
村庄的庙,原来是我们最坚定的信仰
文/云蒙山人
晨读作家方晓荷《村庄的庙》,一开始还有点儿不解其中味。当目光被文中一个看似细枝末节的情景吸引时,我渐渐读懂了这篇文章。那位舍生取义的解放军指导员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穿越宗教、跨越时空、超越神灵,向我们默默地传达着这样一个坚定的理念——人总是要有信仰的。
战争年代,军人的信仰是抛头颅、洒热血、求解放、谋和平。文中的那位还年轻的战士,最后的目光定格在老庙上方的那片苍穹。而他的奉献和牺牲感天地、动神灵,让人们见证善恶有报,而且现世就有报应,这是信仰的力量。
和平年代,农民的信仰是挥咸泪、抛热汗、勤耕耘、谋幸福。那些颤巍巍的白发老人,扛着象征耕耘的锄头,也扛着象征收获的竹篮。他们去时奔着一个目标,回时拿着一个结果。这一切的一切,都隐隐约约的渗透着这样个理念:庙,只是精神的承载物,而那些真正战天斗地改命换运的,还是甘于平凡、敢于奋斗、勇于改变,用奋斗改变命运的的芸芸众生。
村庄的庙不会说话,但它却站在时空的交汇点上,以一种充满了哲思与理趣的语言告诉我们:一切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真正的信仰不是烧香拜佛,而是奋进开拓;真正的成功不是坐享其成,而是一路拼搏。从这个意义上讲,晨荷的这篇散文虽然不是他作品中的“大作”,但却代表着一种方向的转型,一种理念的确定。因此说,《村庄的庙》是极富神韵、极有哲思、极具文采的。他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卢氏才女的思想高度和文学底蕴。
“于是,庙就这样站在村庄的正中,站在时间的皱褶里。它是古老的容器,盛放着此起彼伏的祈望;它又是一棵不结果的老树,根须深深扎进黄土,枝叶默默伸向苍穹。”轻轻走进这样的文字,像品味者一坛陈年老酒,像向轻啜一壶古树普洱。慢慢的,我们会在村庄的暗淡的天空中、老庙那佝偻的身材里看见一个坚定站起来的信仰:无论是无私奉献,还是有心耕耘,所有的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只有那些把脚印深深的留在大地上的人们,才会如璀璨夺目的星辰,永远闪耀在历史的天空。

作者简介:萧军,家居陕西洛南,自称云蒙山人,本职教坛耕耘,身兼文史责任,愿结识更多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