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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办教师的逆袭之路
王慧仙
1971年,我所在大队的学校民办教师升任大队书记,学校因此缺了一位民办教师。经队委会研究,决定让我来担任。想到父亲、姐夫和姐姐都是老师,我从小耳濡目染他们的工作——父亲带着学生在操场打篮球时的活力与欢笑,姐夫作为理化老师指导学生做实验、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模样,姐姐放学后家访或批改作业时的认真与喜悦,我觉得当老师充实又有底气,便认定要做个好老师,说不定还有上大学的机会,于是痛快地去学区报到了。
可第一次走进学校,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只有一间由两间平房打通的教室,几张别的学校支援的破课桌,学生两人挤一张桌、三人凑一条凳;老师的办公桌是张缺了支架的大方桌,往东边靠就歪向西,朝北倚又斜向南。更让我意外的是,全校只有1名三年级学生和12名一年级学生。初次见面后,还听到有人说“学校来了个‘黄毛丫头’老师”,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眼前这一个个困难,该怎么克服?我一筹莫展。
于是我去学区请教小学老师王芝秀。她听完我的简述,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大队之前的老师是大队长兼民办教师,重心在生产,没顾上学校。现在你是专职老师,首先要抓小学普及教育,发动学龄儿童上学。学生多了,上报文教局才能解决硬件问题,拨款修学校、添课凳。等你成了好老师,学生就不会叫你‘黄毛’‘绿毛’了。”老师的话让我茅塞顿开。
白天我按正规时间给学生上课,放学后就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登记并发动适龄儿童报名。一段时间后发现,男孩报名的多,女孩几乎没有。调查了解后才知道,农村落后,封建思想束缚着家长,他们说“女孩子上学抛头露面、失体统,反正是要嫁人的,上学没用”。我便以自己为例,耐心细致地做家长工作,宣传女孩上学的必要性;还在边远山沟开办教学点,培养村里学习好、能力强的学生当小老师,教教学点的孩子当天学的字和算术题,每周检查一到三次。教学中我发现,原来12名一年级学生里,有些已学过一年级课程,上课交头接耳、不认真听讲。我便请示学区批准,通过简单考试,把有基础的学生升到二年级,这调动了学生的积极性,也得到了家长支持。旧问题解决了,新问题又冒了出来。
一天我去学区开会,布置好作业让班长管理。第二天上课,发现回民学生一个都没来。问汉民学生原因,都说“不知道”。我立刻去二里地外的回民村挨家挨户询问,家长们纷纷反映:“汉民学生欺负我们孩子,绑他们手背、让盘腿坐,还用嘴叼地上的鞋,更过分的是逼他们吃大肉,这样的学校我们不敢让孩子来……”我一边保证“绝不让汉民学生再欺负回民学生”,一边疑惑:为什么这么多汉民学生都不说实话?难道有孩子王在背后指使?
我通过上思想品德课讲团结友爱的故事,又一个个把学生叫到办公室和蔼询问。原来张有成、王全喜两个学生带头做坏事,还不许其他同学告诉老师。我特意教育他们,细心观察,只要有进步就表扬鼓励。很快,这两个学生就转变好了,类似的问题再也没发生,回民学生学得安心,家长也放了心。
学校已有一、二、三年级三个年级,学生七十余名。上报县文教局后,1973年县里拨了修建经费,在大队的积极支持下,采取民办公助的方式,大队安排各生产队出劳力,建起了两栋教室、一栋教师宿舍,添置了新的桌凳、黑板等教具,同时新增了两名教师。
同年县里通知大学招生,我满怀希望地报名,抓紧每分每秒复习高中课程。大队、公社、学区的鉴定同样写得很好,材料报上去后,结果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我痛苦地想:是谁这样卡我?百思不解,便去县文教局询问原因。文教局的有关人员说:“是组织科没通过。”我找到组织科部长杨永清,他盛气凌人地说:“社会关系的影响很大。”我说:“我家是贫农,姑父、姑母不算直系社会关系。”杨永清恶狠狠地说:“别人不算你的算。”我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回家告诉妈妈。妈妈先是生气片刻,而后安慰我:“我们孤儿寡母的,有理没处说,只能受着气。人活一世……安心做好你的教学工作,再等机会吧。”我只有忍气吞声,继续做好民办教师的工作。
1974年,由于我狠抓小学普及教育成绩显著,全大队七个生产队的学龄儿童全部入学,学生增加到九十余名。我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在全县教师会上做经验介绍。当年民办教师转正时,学区、公社、大队给我的鉴定同样写得很好,老师和同事们都说这次一定能转正。我已是惊弓之鸟,既迫切希望转正,也做好了承受打击的准备。结果等来的仍是“政审未通过”,我欲哭无泪,只觉“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只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顽强地坚持民办教师工作。
1976年,民办教师转正以考试成绩为基础。我听到消息后,全面复习语文、数学、政治、心理学,白天给学生上课、改作业,每晚在小油灯下攻读到深夜。政治、心理学资料一摞摞的,背得滚瓜烂熟。最终我考了全县民办教师第一名,同事们都说这次转正不成问题,我自己也想:凭成绩转正,一定能成吧?还为考得好成绩沾沾自喜。谁知结果还是“政审未通过”。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有多大呢?这已是我前进道路上第五次思想打击,我还有什么信心坚持下去?
我苦苦思索,想到远在新疆的姨父是人事科长,不如投奔他们。做好去新疆的打算后,便去公社开路途证明。公社文书的挽留让我铭记于心,他说:“你在教学中的成绩,公社、大队、学区的领导,还有老师、学生家长都有目共睹。县上政审让你转不了正,对你打击很大,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你不能把辛辛苦苦一手办起来的学校说扔就扔。再说现在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那么多,民办教师的工作也不好找,你现在去新疆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建议你不妨等暑假再去新疆看看。”听了他语重心长的劝告,我又安心地继续坚持民办教师工作。

作者简介:王慧仙,退休教师。爱好写作、绘画、旅游等。早年创作,有作品见诸报端,《上海“母亲陵”》曾获奖。近年来,相继在《茌平文苑》发表散文、诗歌若干,2025年被评为都市头条优秀作者!
优秀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