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正时

 

2026年3月13日我和同学彭庆喜（没有下过乡）、李日光（下乡在绥宁东山）一行三人途经洞口竹市、武冈、城步访友。最后一站是城步，城步离我下乡的地方很近了。

 

几年来我很想到我曾经下乡的地方去看看，因琐碎杂事未曾如愿。

 

这次，何不就势去绥宁一趟，以完成自己多年的心愿。决心已定，第二天（3月15日）上午，我们坐上了去绥宁县的客车。

 

一路上，几次转车，下午4时左右到达了我阔别47年之久的第二故乡——绥宁县白玉公社付湾大队。

 

付家湾大队在深山之中，共有五个生产队，先后下了30多个知青，68年我和4位男同学下在第三生产队，71年又下了3位女知青到三队。后来他们陆续地走了，我和妻子是三队知青中坚持到最后的两个人。

 

当我踏上这块曾经生活过十一年的土地时，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岁月的变迁，这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庄四周新建了好多像别墅一样的建筑楼房。原来的古老青砖瓦房现已成了一片废墟，大量的新建楼房重新排列在新的地基上，建筑群体遮住了我最熟悉的山峦轮廓，改变了我在这里长期留在脑海的景框画面。

 

我在竭力地寻找我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还好地貌没有变，那弯曲的小溪流水，那直插云霄的“广富大山”和那韵味十足的山间谷地梯田、神秘深处的“牛马冲”，它们没有变，依旧充满着无穷的生气和魅力。它们的相互位置，外貌形状，当地人是无法去改变它的，这就是坐标系。

 

我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下找到了生长在知青点屋后的一棵硕大的“皂角树”，它依旧枝条茂密，主干粗壮挺拔。

 

可惜的是坐落在它前面的知青点和生产队仓库已被拆除，不复存在。前面的晒谷坪长满了野草，幸好它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静静地躺在那里。50年前（我结婚后），我在这晒谷坪上，喂了50多只鸡，到四周山上觅食。只要我敲响一只破脸盆，鸡便从四面八方飞驰而下，争先恐后前来哄抢我抛下来的鸡食。现在我好想找一只破脸盆用木棒去敲响它呀，去感受流失的时光给我带来依念与快感。

 

触景生情，我沉浸在往事之中，这时从小溪上的混凝土桥（以前是木桥）上走来一个人，他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我们，显然他没有认出我。如果在别的地方我也认不出他来。虽然已过去了几十年，他的原始面相还有一点点挂在他的脸上。

 

我脱口而出：“德元！”

 

他惊讶了一下，用一种凝视的眼神看过来。

 

我怕他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抢先说道：“德元，我是谢正时呀！”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立刻放出熟悉的目光，并亲切地说道：“啊！是你呀！谢正时！谢老师！”说着便用双手握着我的双手。他一边握手一边聚神地看着我那两位同学。

 

我知道他正在加大力度辨别确认他俩是谁？我连忙握着他的手走到同学面前相互一一做了介绍。

 

德元是我的同龄人，当时属回乡知青，和我相处很好。

 

这时德元露出了笑容，拿起手机打通电话要他老婆马上煮饭，又打电话叫他妹妹智慧过来帮忙。

 

一会儿陆续来几位中老年人，有同校的德胜老师，还有是曾经在付家湾小学读过书的学生。我离开那里时，他们还在读二、三、四年级。虽然他们都叫我为“老师”，但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我只对毕业班的学生印象深刻，可惜他们都不在家。

 

我们聊了一会儿，正准备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德元老婆就叫我们去吃饭了。

 

今天的菜是智慧炒的，炒了腊肉香肠、猪血丸子、猪脚、菜苔。除菜苔外，其它的菜是黑乎乎的，不好看，但口味还算可以。我记得下乡在这里吃的第一餐饭菜是当时的妇女主任，也就是智慧的妈妈做的。和今天的菜一模一样，想不到一晃就是47年了。

 

我们正准备吃饭时，智慧回自己家去了。我们不讲客气，便大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刚吃完饭，就接近黄昏时间了，这时智慧来了。她和德元一起陪我们去看与我相关的地方。

 

智慧年轻时长得十分漂亮，总是一副笑脸。我们下乡时，知青对她评价很高，她现在还保持着一副秀气的脸。

 

她和德元陪同我们转了几圈后，天快黑了，还有付家湾小学没有去看。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七年书，非去不可。

 

付家湾学校离知青点不远，在大山脚下，要上些陡坡才能到达。

 

这时德元不想走了，在山下等我们，由智慧领我们上山去学校。

 

以前我常走的那条小路现已经长满了杂草，智慧带我们走了另一条小路上山，我们走了几个之字上坡路就来到了付家湾小学。学校大门虽然已破旧不堪，但上面的“付家湾小学”五个大字还清晰可见，仿佛它散发着温馨的气息，滋润着我的心。

 

付家湾小学是我的幸福之地，在这里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在这里，我有幸成为一名民办教师，用我所学知识授教于贫穷山村的孩子们。他们从这里出发，带着城市知识青年的视角去看世界，养成了努力学习的习惯，去上中学，有的上了大学。

 

在这里我尝到了教师呕心沥血真正的含义。

 

付家湾小学还是我从城步接亲之路的终点站。在这里，我开辟了新的人生。在这里，我如饥似渴地学习了好多新的知识。从这里起步，我有幸成为国营企业的土建工程师、上海外资企业的机械设计工程师。

 

付家湾小学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亮点。

 

以前，学校是U型两层砖木结构教学楼。我返城后，学校重新改建成平层砖木结构教室。最痛心的是，眼下教室上的小青瓦和檩条、椽皮塌下了许多。整个校区杂草丛生，有些小树甚至从教室里长出来冲破瓦面狂妄地徒长着。学校面貌全非，凄凉！

 

我问智慧为什么学校已成这个样子？她说这里已经停课17年了。

 

我看着这千疮百孔的付家湾小学，心里失落万分。往事的情怀已沉淀在这荒芜的土地上，远去的记忆已淡然了许多。

 

我带着一丝丝伤感，把付家湾小学大门摄入手机，我向它挥手告别，我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山来。

 

在下山的路上，智慧突然问我：“谢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我们下乡时，你还小，知道你是大队妇女主任的女儿，年轻时，你很漂亮！知青都对你很有好感。”

 

李日光和彭庆喜两位同学同时说道：“你现在还是蛮漂亮的！”

 

“哪里呀？你们见笑了！哪有你们下放学生漂亮！”智慧说道。

 

我说道：“你母亲长得很有气质，精明能干，你和母亲长得十分相像。”

 

智慧把脚步放慢，回头向我看了一眼，露出一点忧伤的神色，叹了一口气说道：“哎！我家的姊妹没有一个比得上我母亲的。”

 

智慧的母亲早年病逝，提起她母亲，自然触动了她的伤感神经，我连忙说道：“对不起！”

 

“没事！谢谢你赞扬我母亲！”智慧说道。

 

下山了，德元还在路口等着我们。我们和智慧就要分道扬镳了，智慧很热情，执意留我们去她家睡。如果我们直接推托她，有些过意不去，我只有说下次来这里，一定去她家，她才与我们挥手告别。我走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路口目送我们。

 

我们三人睡在德元家的老屋里，条件简陋。那天晚上，远古的农村气味伴随着我们，很快我们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们按原计划准备到二队和四队那里去看望一下原来付家湾小学的两位老师，还有我的学生们。

 

这时彭庆喜向我提出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带来的六种药全部吃完，怎么办？

 

德元连忙把家里所有的药全部拿了出来放在餐桌上，有一大堆，由彭庆喜自己去挑选，但只有一种药与他的相同。没有办法，我们只有取消一切行程，打道回府。

 

就这样我们仓促地离开了付家湾，在这短短半天的知青回乡行程中，我得到了满足。我终于踏上了我多年来念念不忘的青春激扬之地，又触摸到了我最喜欢的付家湾小学大门。

 

虽然我们在那里曾经留下的痕迹，在慢慢地消失。“知青”“下放学生”的名词在那里也逐渐被人淡忘。但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却永远载入了共和国史册。

 

2026年3月19日于邵阳

 

 

 【作者简介】

 

        谢正时，湖南邵阳人。1968年11月7日插队于绥宁县白玉公社，知青岁月镌刻青春印记。

         土建工程师、机械设计师，系湖南省邵阳市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会会员、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华知青作家协会会员。

          先后发表《我和同学跑江湖》《在下乡的日子里》《下乡的日子》《打工在上海》《下乡安置费》《跑江湖》等中、短篇小说。其中《下乡的日子》荣获2024年“中华知青作家杯征文大赛”小说类一等奖及2023年度文学创作奖。

         业余爱好绘画、文学、二胡、钢琴、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