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公潮州两百日
□卢圣锋
(图为潮州广济桥)
木棉花开得正盛,如赤焰燃遍岭南堤岸。韩江水暖,碧波绕城,潮州韩文公祠内游人如织,石阶与碑廊间,千年的风依旧在低回。我站在韩江边上,望着滔滔江水,试着去想象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个春天。一个五十一岁的老人,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南,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元和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抵达了这片他从未到过的土地。
人们仰望祠中那尊肃立的雕像,总忍不住追问:一位长安来的罪臣,在这海角蛮荒之地,仅仅停留两百天,何以让一座城的山河改姓为韩,让文脉从此绵延千年不息?
故事的起点,在元和十四年正月的长安。
那一年,宪宗皇帝迎佛骨入宫,举国若狂,香火蔽日。韩愈时任刑部侍郎,顶着满朝非议与帝王震怒,呈上一篇《论佛骨表》,直言佞佛之祸,痛陈东汉以来奉佛之君多短祚,力谏停罢盛举。龙颜大怒,杀机立现。若非裴度、崔群等朝臣拼死力保,这位文坛领袖、道统传人,早已身首异处。最终,死罪免去,活罪难饶,一纸贬书,将他发落至八千里外的潮州。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这是韩愈自己写的诗句,写在他离开长安的路上。朝奏与夕贬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政治就是如此残酷——昨天你还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今天你就是岭南的贬官。昨天你还坐在国子监的讲堂里,今天你就得翻越秦岭,走过八千里路。
那是唐人眼中的绝境。瘴雨蛮烟,飓风鳄鱼,道路险远,人烟稀少,是流放罪臣、放逐孤魂的畏途。从朝堂重臣到海角罪吏,一夜之间,天壤悬隔。韩愈来不及多作安顿,仓皇上路。他的家人随后赶来,但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他年仅十二岁的女儿韩拏病死在商南层峰驿。一个父亲,走在贬谪的路上,听到身后传来女儿的死讯,却不能停下,不能回去,只能继续向前。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他在诗中写尽凄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侄孙韩湘赶来相随,他勒马回望,家国渺茫,生死未卜,千古绝唱脱口而出:“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好收吾骨瘴江边”——他已经做好了死在潮州的准备。一个五十一岁的人,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对未来的预想,是瘴江边的白骨。
这不是简单的贬谪,是对一个文人风骨最残酷的敲打,是对儒家道统最沉重的考验。他已年过半百,一生坚守道统,排斥佛老,振兴古文,本欲以一身正气匡扶世道,却落得远窜荒裔、生死难卜的下场。家已远,国已远,道义犹在,身心俱碎。
他走了两个多月。从正月离京,到三月二十五,才终于抵达潮州。两千多公里的路,对于一个五十一岁的老人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
潮州到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唐代的潮州,是中原人眼中的“蛮荒之地”。韩愈在《潮州刺史谢上表》中写道:“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他看到的,是毒雾瘴气,是鳄鱼出没的恶溪——此江当时名为恶溪,因鳄鱼为患,后人为了纪念他才改称韩江——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食物。他在《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中,记录了潮州的饮食:鲎、蚝、蒲鱼、蛤、章举、马甲柱……这些海产,对于从小在中原长大的韩愈来说,是闻所未闻的。“其状可怪瘮”,他写道,形状奇怪得让人害怕。但他也注意到了潮州菜的调味方式:“调以咸与酸,芼以椒与橙”——用咸和酸来调味,用椒和橙来做蘸料。一千多年后,潮州菜依然是这个味道。
湿热瘴气侵袭,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一个来自中原的文人,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充满敌意的世界。换作常人,或沉沦自弃,或苟全性命,在醉与梦中消磨岁月,等待朝廷的赦免或命运的终结。事实上,当时的大官被贬为州县官,多半是不理政务的,“簿不治务”。
但韩愈没有。
痛苦没有吞噬他的风骨,绝境没有磨灭他的担当。这位儒家士子,把个人的荣辱悲欢暂且放下,以刺史之身,行牧民之责,在这片被文明遗忘的土地上,开启了一场短短两百天的文化远征。他下车伊始,不事排场,不问私务,先询吏民疾苦。百姓围于衙前,哭诉恶溪鳄鱼食人害畜,生计无着;诉说贫者卖身于豪强,终身为奴,无人救赎;感叹田野荒芜,水利不修,孩童无学,文脉断绝。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民生疾苦,皆是文明缺位。韩愈默然听之,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此地之困,不在山川偏远,而在文明未至;百姓之苦,不在天命难违,而在教化未兴。作为被贬之臣,他本无责任如此深耕;作为儒家君子,他却不能袖手旁观。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驱鳄除患。
恶溪之中,鳄鱼横行,吞食人畜,百姓畏之如神,不敢近前。韩愈不信天命,不依巫祝,亲往江边设祭,以刺史之尊,作《祭鳄鱼文》,以凛然正气,向凶顽宣战。他以刺史的身份,命令鳄鱼限期迁徙,否则就要用“强弓毒矢”驱逐。文中言辞铿锵,义正词严,限鳄鱼三日南迁,否则以强弓毒矢,尽数驱除。《旧唐书·韩愈传》记载,祭文的当晚,“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鳄鱼西迁六十里。这个故事带有神话色彩,但我们可以推想的是,韩愈确实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驱鳄行动,也确实取得了成效。他选用了“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与鳄鱼“必尽杀乃止”。这是一个实干家的作风。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几十年后,从未到过潮州的张读,把这个故事写进了《宣室志》。韩愈的驱鳄之举,渐渐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但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故事的真假,而是一个道理:韩愈来了,他看见问题,他解决问题。一篇雄文,不仅驱走了水中恶物,更驱散了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愚昧。
鳄患既除,韩愈开始着手革除陋俗,释放奴婢。
彼时潮州,贫者因债务抵押子女,逾期不赎,则终身为奴,世代相袭,有悖人伦。唐代的法律禁止“没良为奴”,但潮州地处偏远,此风未改。韩愈一方面为被掠卖的奴隶赎身,另一方面明令推行计庸折值之法,奴婢劳作可抵债务,债清即释,永禁蓄奴。无数身陷牢笼的百姓重获自由,人间大义,得以伸张。这不仅是政治举措,更是文明的启蒙,把中原的人道与礼法,播撒在岭南的土地上。
治水兴农,亦是要务。他率民修堤筑坝,疏导江水,开垦良田,劝课农桑,让荒芜的田野重归丰饶。潮州磷溪镇的金沙溪,相传就是韩愈率人开挖的。他关心农桑到了什么程度?元和十四年六月,潮州下雨太多,稻子不能成熟,他急得写祭文向神祈祷。他在祭文中说:“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如果是我刺史不好,上天可以惩罚我,百姓是无辜的,请把福惠给他们。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民之心?瘴气未消,他亲尝草药,普及卫生之法,减轻疫病之苦。每一件事,都贴近民生;每一步举措,都脚踏实地。他没有以文人自居,清高自赏,而是俯身大地,与百姓同甘共苦,把刺史的职责,做到了极致。
而在所有功业中,最不朽、最深远的,便是兴学育才,文脉筑基。
他到了潮州后,发现州学已经停办了很久,一百多年没有人考中功名。韩愈一生最重文教,视教化文明为立身立国之本。他决定复办州学。他在《潮州请置乡校牒》中写道:“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他捐出了相当于八个月有余的俸禄,作为办学基金。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重用赵德。
赵德是潮州海阳人,韩愈称其为“赵德秀才”,是当地饱学之士,但一直未被任用。韩愈发现他有才学,便毅然提拔他代理海阳县尉,主持州学。这在当时是很不寻常的——一个外来的贬官,敢于起用本地的人才,这是一种胸怀,更是一种智慧。他亲登讲堂,传道授业,讲解诗书礼乐,传递儒家道义。
一间茅舍,几卷残书,却点燃了文明的火种。从此,潮州有了书声,有了文脉,有了走向“海滨邹鲁”的起点。他亲手种植的橡木,在韩山之下生根发芽,千年常青,成为文脉永续的象征。他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中原文明向岭南的一次关键接力,让蛮荒之地,从此有了书香,有了风骨,有了精神的脊梁。
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写道:“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专心于学问和品行的修养,这种风气又影响了普通百姓。一个地方的社会风气,就这样慢慢改变了。
两百天,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韩愈在潮州,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金碧辉煌的建树,却以最朴素的行动,最坚定的道义,完成了对一片土地的重塑。他把个人的痛苦,化作了为民的担当;把仕途的绝境,化作了文明的起点。他用行动诠释了儒家士大夫的终极使命:达则兼济天下,穷亦心系苍生。
贬谪之苦,锥心刺骨。他在潮州的诗文,满含思乡之情与身世之悲。《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写尽岭南风物的陌生与不适,鲎蠔之异,风土之殊,处处流露中原游子的孤寂。《潮州刺史谢上表》言辞恳切,既有治绩之实,亦有盼归之心。他思念长安,思念亲友,思念故土的风烟与礼乐。但即便在最深的孤独里,他从未放弃责任,从未放下道义。
同时,他又是一个严于律己的清官。当时,岭南节度使孔戣同情韩愈的遭遇,担心潮州地处偏远、俸禄较少,特批每个月多给他五十千钱。面对这笔饱含上司关怀的津贴,韩愈婉言谢绝了。他写了《潮州谢孔大夫状》,说明自己谢绝的理由:一是家眷还没到潮州,负担不重;二是潮州偏远贫穷,来往宾客不多,供应有保障;三是“积之于室,非廉者所为;受之于官,名且不正”——把财物积聚在家里,这不是清廉的人应该做的事;从上司那里收受财物,名义上也不正当。这种严于律己的作风,影响了后来很多人。七百年后,一位叫郭子章的潮州知府,在公务之余休息的地方命名为“廉室”,取的就是韩愈“受于室则非廉”的意思。
他的文学,也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升华。《祭鳄鱼文》气势磅礴,正气凛然,开雄文之典范;祭神诸篇,至诚至性,心系民瘼;贬谪诗作,沉郁顿挫,情真意切。在《潮州祭神文五首》中,他写道:“稻既穟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这是多么朴素的语言,多么深切的情感。他的文,不再只是书斋里的笔墨,而是与大地共生、与民心相连的呐喊。文以载道,在潮州的土地上,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
元和十四年十月,韩愈接到朝廷的诏书,改任袁州刺史。他在潮州待了两百天,就走了。离开潮州时,百姓夹道相送,涕泪满襟。他带走的,是一身疲惫与满心牵挂;留下的,是安宁的民生、兴盛的文教,以及一座城市永恒的精神图腾。他未曾想到,自己短暂的停留,会被这片土地铭记千年。
韩愈走后,潮州人把恶溪改名为韩江,把笔架山改名为韩山,把橡木改名为韩木——这些命名都始于宋代,是后人对他的追念。一条江,一座山,一棵树,都姓了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一个地方的人,把一个外来官员的姓,给了他们的江、他们的山、他们的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官员已经成了他们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的精神,已经融入了这里的山水,融入了这里的人心。
此后,江山易代,岁月流转。潮州从蛮荒海角,一跃成为海滨邹鲁,人文荟萃,英才辈出,追根溯源,皆始于韩公两百天的教化奠基。一座韩文公祠,依山傍水,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是我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好的纪念韩愈的祠堂,千年香火不绝。祠里有一块碑刻,称颂韩愈“功不在禹下”。
这句话本来是韩愈称赞孟子的,后人反过来用这句话来赞美他——说他对潮州的功劳,不亚于大禹治水。是不是有点夸张?我不觉得。大禹治的是水患,韩愈治的是愚昧。水患没了,人可以活下去;愚昧没了,人才能活得像个人。从这个意义上说,韩愈的功劳,确实不亚于大禹。
一千多年后,赵朴初到潮州韩文公祠,写下了这样两句诗:“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八千里贬谪路,换来一座山、一条江的姓氏。韩愈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值得?我想,他不会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他做的事情,有没有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今日的韩文公祠,木棉如火,江水悠悠。游人往来,瞻仰遗迹,诵读碑文,在一砖一瓦间,触摸那段悲壮而温暖的历史。人们记住的,不仅是一位驱鳄兴学的刺史,更是一位在痛苦中坚守道义、在绝境中播撒文明的儒家君子。
韩愈用两百天,征服了一片土地;潮州用一千年,铭记了一位文人。个人的荣辱悲欢,终究会被岁月冲淡;而文明的火种、精神的风骨,却能穿越千年,照亮后世。
痛苦成就了他的伟大。若没有这场贬谪,韩愈或许只是长安城中一位文坛宗师、朝廷官员;而潮州的两百天,让他从一个文人,升华为一座文化丰碑。他的痛苦,不是个人的哀怨,而是知识分子在乱世中坚守道统的悲壮;他的担当,不是一时的作秀,而是儒家精神在绝境中的闪光。
我想,这就是韩愈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站得多高,而在于他走得多远;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付出多少;不在于他被多少人记住,而在于他让多少人活得更好。所谓不朽,从来不是权位与富贵,而是对苍生的悲悯,对道义的坚守,对文明的传承。
韩公潮州两百日,短暂如流星,却永恒如星辰,在中华文化的苍穹之上,永远闪耀。韩江还在流。我站在江边,听到的,是韩愈在千年前写下的声音:“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那是一个老人的绝望与不屈。也是每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韩愈走了,但他留下了韩江、韩山、韩祠、韩木。他留下了“海滨邹鲁”的美名。他留下了一种精神——一种在逆境中坚守、在困顿中前行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潮州传了一千二百年,还将继续传下去。而我,一个千年后的访客,站在这条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想起一个老人,在八千里路的尽头,在瘴疠之地,在人生的至暗时刻,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他的名字叫韩愈。他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