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鼓点与镲影
作者:平凡
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
抖落最后一点冬的沉滞,
旷野摊开灰褐色的掌心,
接住一群人捧来的滚烫声响。
那面鼓立在红架上,
像沉默的山,被岁月磨出温润的木纹,
鼓身绷着的牛皮,是大地绷紧的脉搏,
鼓槌起落间,先沉下一声,是根往土里扎的笃定,
再撞出一声,是风撞在树干上的脆响,
而后,鼓点成阵,如马蹄踏过荒原,
一下,叩醒冻土的沉睡,
两下,摇落枝桠间的尘雾,
三下,让周遭的车辙、枯树、远空,
都跟着这震颤,活了过来。
十二个大镲,是旷野铺开的金箔,
五片小镲,是碎在风里的星子,
它们悬在半空,被红绸缚住的掌心,
攥着半生的烟火与滚烫。
老人们围坐成圈,
有的坐在电动车的踏板旁,
有的倚着三轮车的车帮,
帽檐压着岁月的霜,皱纹里藏着时光的辙,
可当镲片相击的刹那,
所有的苍老都化作了鲜活的魂。
大镲的声响,是河水流过平原的浩荡,
十二声叠在一起,不是喧哗,是祖辈传下的粗粝,
每一次开合,都撞碎了旷野的寂寥,
像村口老井翻涌的水声,像麦场里扬起的谷粒,
震得光秃秃的枝桠都在颤,
震得远处的白车玻璃晃出细碎的光,
震得空气里的尘埃,都跟着镲影跳成舞。
小镲的脆响,是风穿过林隙的细碎,
五片轻敲,是檐角风铃的乡野版,
是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田埂的脚步,
是灶台上锅盖掀开时的热气,
它嵌在大镲的轰鸣里,像碎玉落进铜钟,
软了鼓点的刚劲,柔了旷野的苍茫。
有人站着,手臂扬起,鼓槌砸向鼓面的瞬间,
衣摆被风掀起,露出掌心厚茧的纹路;
有人坐着,镲片相抵,红绸在指缝间翻飞,
银发被风吹乱,却挡不住眼里的亮;
有人倚着车,指尖轻碰镲边,一声轻响,
像把日子里的甜与苦,都揉进了这声响。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
枯树是天然的幕布,旷野是最好的剧场,
三轮车是道具,电动车是背景,
泥土沾在鞋边,是最质朴的妆点。
这不是舞台上的演奏,
是一群人对生活最热烈的告白,
鼓点是日子的心跳,镲声是岁月的回响,
十二个大镲,敲着人间的团圆,
五个小镲,和着生活的细碎,
那面大鼓,撑着整个旷野的底气。
风还在吹,枝桠还在晃,
鼓点与镲声在旷野里绕,
撞过树干,漫过车辙,飘向远空,
把平凡日子里的热烈,
揉进这春日未至的风里。
他们敲的不是鼓与镲,
是祖辈传下的韵律,是岁月沉淀的情长,
是旷野里最鲜活的人间,
是一群人,用最粗粝的方式,
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滚烫的时光。
直到鼓点渐缓,镲声轻落,
声响还在旷野里回荡,
老人们的掌心还留着镲片的温,
那面鼓,依旧立在红架上,
像一座沉默的碑,刻着旷野上,
最动人的,人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