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生青年与中年时期在武汉市新洲区的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先当干部后当领导,一直当到退休。他退休后我们才有接触,并且慢慢地成了朋友,因缘是他开始了写作,写散文,写报告文学。
有一些领导干部,退休后开始写文学作品,诗歌散文都写,然后很自信地给我看,说:“指教指教。”我当了一辈子文学编辑,当然能一眼看到这些作品的弊端与无意义,就直说没达到发表水平,让他们自信而来沮丧而去。王建生的散文与报告文学,我读了,我看到他对生活的感觉和历史文化的修养都不低,这说明在他当干部当领导的几十年中,没有离开过文学现场,只是没有时间进行写作而已。如果他从年轻时就开始写作的话,如今的文学成就肯定不低。
他要出版一本游记散文集,把书稿给我,请我写序,我觉得我是有一些话可说的。
阅读要写序的文稿,有多种读法,最难受的一种是硬着头皮读。我打开王建生的文稿,不慌不忙地就毫无障碍地读下去了,一点也不头皮发麻。把作品称作游记,作者是要有自信的。如今游记或说旅游散文写的人太多,报刊和读者并不看好,写得好的真不多。这类散文与采风散文联系得很紧密,某地方请你去采风,吃了喝了,然后你写一篇与这地方有关的散文,任务就完成了。不能说这类散文没有好的,有人也能写出很经典的作品。但这类散文大量的是同质化,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介绍性材料或旅游说明书。所以我说写游记采风散文是危险的,没有眼光、没有深厚的人文素养和独特的发现,就很容易流于一般化。
通读王建生的游记散文,不能说篇篇都好,但他的游记散文能让你读下去,读完后有收获。这些散文不是参加泛泛的采风后写下的文字,而是他在或自驾或舟车或步行的行走中,心灵的震动、眼睛的发现和透过历史烟尘对史料的打捞而获得的人生体验。这些感动过他的体验用文字表述出来,必然也就感动了读者。
行者王建生说王建生的散文是游走中所得,是我把他的文稿进行了简单的统计。《川西行十日记》他们自驾走了10天,《敦煌四日行杂记》走了4天,《文学中欧行》走了10天,《走进大凉山》走了9天,其他的一些地方,如到新疆独库与伊犁、四川草堂、江西滕王阁、内蒙古呼和浩特、云南泸沽湖,那行走也是三天五天或更长的,看不出他的哪篇作品是没有到过现场而写出来的。
王建生游记散文中,读者得到的启发、感悟、思想收获很多,我在这里挑选说说。
到广东潮州旅游,文化历史风景很多,都可以写,但切莫泛泛去写,泛泛而写,就成了旅游说明书。王建生写潮州,抓住了韩愈写。他抽丝剥茧,写出了韩愈为了国家和人民,铮铮硬骨、耿耿丹心。上奏皇帝《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论佛骨表》等奏章,惹得皇帝大怒,一次次遭贬,“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韩愈在文学上的成就,在治理家国方面的能力只是略写。提到潮州,人们记住了韩愈的铁骨,对于他被颂为“泰山北斗”“万世文宗”倒放在其次(《八月居潮万古名》)。
写岳阳楼的文章和作者不可计数,把岳阳楼写出新意和深度,是对作家的一种挑战。王建生写岳阳楼,抓住了范仲淹这个人。一篇《岳阳楼记》奠定了这篇“天下第一记”的不可动摇的地位,成就了岳阳楼这江南名楼的声望。这篇名文是范仲淹写的,是范仲淹没有到现场,仅仅凭着朋友滕子京画给他的一幅图写成的。《岳阳楼记》精神内涵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写出这种境界的人,没有这等胸襟是不可能写成的。范仲淹苦寒出身,中进士后从九品官干起,干得特别卖劲,怀着为国为民的思想,他当官到一定的位置后,就多次进谏,得罪了皇帝和权贵。范仲淹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被称作“大宋的第一犟驴”。庆历六年九月,贬在河南邓州任知州的范仲淹,接到好友滕子京的信函之约,一气呵成《岳阳楼记》,把自己的追求和抱负写进文中,送到江南的岳阳楼(《天下情怀岳阳楼》)。
我不再多作引述了,我只是通过上面的文章,来说明王建生的这本书的一个写作特色。诗歌创作中有诗眼之说,散文创作中也有文眼之论。文眼是一篇文章中最亮眼、最揭示文章内涵的地方。一个作家,在一堆素材中挑选最能表现文章主旨的部分写出来,打动读者,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王建生的游记散文集,是在他行走的过程中,在所见所闻大量的人、物、民俗和历史、风景中,经过挑选、淘洗、提炼,披沙沥金,刨去表面的浮土和枝叶,挖掘到中心,撷取事物和材料中的核。这核是珠贝,是文眼,是作者要表达的文心与意蕴。
王建生的游记散文,是他行万里路,看千种景,访百种人,在行走中采撷的一颗颗闪亮的珠贝。
2025年9月11日于武汉翠柳街

刘益善,笔名易山,著名作家,诗人。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兼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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