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西施的千年述白|
文/李亚平
西施回来那天,诸暨的浣纱石旁并没有祥云,也没有金光。她只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挽着松松的云髻,像个寻常的江南女子,静静地坐在溪边。
她手捧着一台借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历代诗人为她写下的句子。千年光阴在屏幕的微光中凝固,她读得很慢,也很认真,偶尔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既然都说我是‘美’的化身,那我也有权利评判一下这些大诗人吧。”她轻声自语着。
李白:那不羁的浪漫,终究隔了一层水汽。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太白先生确实是懂浪漫的。”西施微微勾起唇角,“他把我写得像天上的云,像水里的月。可他笔下的我,太‘仙’了,也太‘闲’了。”
她摇了摇头:“他说我‘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其实,那天在苎萝山下浣纱,我心里想的是家里破旧的屋檐和生病的父亲。哪有什么闲情逸致?李白先生眼里的我,是他自己追求的那种绝对自由。他不是在写我,是在写他心中那个不愿受俗世惊扰的梦。他赞美我的结局‘千秋竟不还’,以为那是洒脱啊?却不知那是我的无奈失踪。”
“谪仙人,你的笔太快,快得忽略了浣纱女手上的老茧。美若只是用来装点你的浪漫,那美便太轻了。”
王维:富贵与贫贱,不过是世人的势利眼。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王摩诘倒是个实在人。”西施苦笑一声,“他看穿了这世间的势利。但我还是那个我,在溪边时没人理会,进了宫便成了众星捧月。他写我‘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似乎在描写我的奢靡,实则是在叹息命运的无常。”
她沉默了良久,轻抚屏幕:“王维先生,你虽为我叹息,却也默认了‘色’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工具。你虽看破红尘,心底里却还是觉得‘贵’与‘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其实,在吴宫的锦衣玉食里,我远没有在苎萝山喝一碗热粥时来得心安。”
“摩诘先生,你看破了世人的‘眼’,却没能看清我的‘心’。贵贱是别人的定义,不是我的本色。”
罗隐与王安石:历史的债不该由女子来背。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时,西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这位罗隐先生倒是有副侠义心肠。”她赞许地点头,“千年来,男人丢了江山,总是怪到女人头上。吴王好色,是他心中已有荒废之根,我不过是那阵吹过荒原的风。若无我,亦有旁人。至于王安石先生,他称我为‘浣娘’,为我辩护,说我是为了家国大义,难道不也是一种沉重的道德绑架吗?”
她长叹一声:“他们把我抬得很高,说我是巾帼英雄;或者把我放得很低,说我是祸国红颜。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去当那颗投进吴宫的‘毒药’?”
“你们争论江山社稷,却把我当成砝码。我宁可你们从未记住我,只当我是那个在溪边把纱洗得干干净净的农家女。”
苏轼:最懂我的人,竟然是个“吃货”诗人。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苏东坡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上。
西施笑了,这一笑,仿佛整座苎萝山都明亮了起来。“子瞻先生是最懂我的。”她关掉了屏幕,“他没去深究我的政治功过,也没去感叹我的地位浮沉。他只说我像那西湖的水,晴天也好,雨天也罢,素颜也好,盛装也罢,我就是我。他给我的,是一种‘存在的自由’。”
她站起身,走向溪边,看着倒影中自己略显疲惫但依旧清爽的面容: “苏东坡,你把美还给了自然,也把我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救了出来。因为你,我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种‘自在’。”
作者:李亚平
当过兵也打过仗,讲台上把桃李养,
远走他乡换行当,正骨推拿手艺棒。
从前护国安邦忙,如今依然中华肠,
半生热血仍滚烫,舞文弄墨亦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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