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河与大山之间:永济市一日——“运城行 好运行”系列之四 李千树
车出芮城,黄河便隐隐在望了。我们一行十六人,在李健副秘书长的带领下,由山西作家王芳老师陪同,向着大河与大山之间的永济市进发。右手是中条山,青苍苍地横亘着;左手是黄河,亮闪闪地蜿蜒着。这山河之间,便是中华文明最早的花果飘香之地,亦是“最中国”的所在。
鹳雀楼是第一个去处。新修的楼阁巍峨耸立,虽是重建,气象却不输古时。登楼远眺,黄河如带,中条如屏,眼界豁然开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王之涣的诗句脱口而出。只是今日微阴,零星飘雨,并不见白日依山,倒是薄雾中的山河更显苍茫。我忽然明白,这首诗的真意不在景色本身,而在“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人生境界——世间事大抵如此,站得高些,看得远些,烦恼便小些,胸襟便阔些。
普救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西厢记》的情怀在这里生了根。寺中的莺莺塔依然伫立,梨花深院依然静默。当年的张生与崔莺莺,便是借着这寺院的一角,演绎了冲破封建礼教的故事。其实中国人从不缺少对真情的向往,只是往往较为含蓄罢了。普救寺告诉我们:寺庙或宗教并不一定是束缚感情的地方,反而往往是酝酿和成就真情的佳地。而真挚的情感的力量,则足以穿透时代的桎梏,传播得更其久远。
蒲津渡遗址公园里,四尊大铁牛蹲踞在黄河故道边。唐代的冶铁技术,竟能铸出这等庞然大物——每尊重达数十吨,昂首伏卧,栩栩如生。古人用它们固定浮桥,贯通秦晋要道,更欲震慑狂傲不羁的黄河之水。摸着铁牛粗糙的脊背,端详着其貌似粗粝实则精致的匠心铸造,执其牛耳,我仿佛听见了千年之前的锤声、炉火声、黄河的涛声,彼此混杂交织于一起,汇成一曲开元盛世的大美交响。这“大铁牛精神”,不正是我们民族负重致远、踏实苦干的真实写照吗?
午后的万固寺在中条山麓静默着。古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松柏森森。北魏的佛光,隋唐的钟磬,似乎还在空气中缭绕。站在寺前远眺,永济城郭尽收眼底。佛寺与市井,出世与入世,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和谐。“天下名山被僧占”。同游者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喟。我则更关注王芳老师的所谓“私人承包经营”之议,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究竟是对于宗教场所的爱护,还是刻意破坏甚至是亵渎呢?我禁不住疑问道。
最令人感慨系之的,其实还是尧王台。相传尧帝曾在此望水兴叹,后来禅位于舜。与尧王台遥遥相对的有尧王阁,其虽是新修,但位置正是古时祭祀之所。站在台上,爬到阁上,想起《尚书》所载“尧舜禅让”的故事,不禁深思:权力交接,能做到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何其不易!这禅让制的精髓,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一种超越私利的政治智慧——把天下放在个人和家族之上,把苍生放在权位之前。这大概是华夏文明最早的也是足堪称道的政治智慧吧?
此行途中,沿途还看了两座古牌坊,其石雕、砖雕精美绝伦,却都是奉敕为当时的贞洁烈女所立。历史的进步,文明的迭代,就在于让这些压抑人性的东西成为陈迹。唐代蒲州古城墙残垣犹在,黄土夯筑的墙体亦诉说着沧桑。这些古建的沧桑,足以令我们今人发思古之幽想,感叹历史风雨的无情剥蚀。
王芳老师一路相陪,或请当地导游讲述,或亲自介绍,还请了永济教育专家、作协副主席付老师作陪。这份热情,让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山东客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三晋文化的厚度与温度。
暮色四合时,我们正站在尧王阁上,但见山河如画,古今交汇。永济一日,不过是在山河之间走马观花,却仿佛穿越了数千年。鹳雀楼的登高望远,普救寺的至情至性,蒲津渡的实干精神,尧王台的天下情怀——这些散落在山河之间的文化密码,不正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强大基因吗?
回望大河大山,却忽然想起:最永恒的似乎并不是山水,而是山水间孕育的人文精神。永济如此,泱泱中华又何尝不是如此?!
2026年3月23日晚于永济市电机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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