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乡才子殇/作者/史风云
一
民国二十六年秋,南京雨花台。
枪声响过之后,围观的人群散了。两个囚犯的尸体被草草抬走,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中年人是父亲,青年人是儿子。他们曾是蒋介石身边最得力的机要秘书,和外交部最年轻的副科长。如今,他们是汉奸。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卖了国,害了同胞,毁了自己儿子。”也有人摇头叹息:“可惜了,那黄浚是个才子啊。”
才子。
这两个字在雨花台的风里飘了一瞬,便被枪声的回响吞没了。
二
十年前,黄浚还不是汉奸。
他是京城里有名的神童,十八岁入京师译学馆,与陈宝琛、严复谈文论道,梁启超见了他也要多聊几句。后来他东渡日本,入早稻田大学,通五国语言,写得一手好文章,连陈寅恪读了他的著述,都忍不住赞叹,赞叹之后,又忍不住叹息。
那时候的黄浚,站在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卷,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轴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该是锦绣文章。他给梅兰芳讲霸王别姬的故事,讲得那样透彻,那样动情,梅兰芳后来演活了虞姬,有人说,那里面有黄浚一半的功劳。
他当然也讲史可法,讲文天祥,讲那些在民族危亡之际以死明志的人。他讲得慷慨激昂,听者无不动容。
那时候的黄浚,大概真心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三
人心里的缺口,往往不是突然裂开的。它像墙角的裂缝,一开始细得看不见,只是偶尔漏进一丝风,让你觉得有点凉。你不在意,它就慢慢大了。
黄浚的缺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做了蒋介石的机要秘书之后。那些从前只能远远看着的权力和机密,如今像书案上的文件一样,触手可及。他开始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一切。他开始觉得,自己比那些只会打仗的武夫高明得多。他开始觉得,命运欠他的,远不止这些。
可他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所以他坐在汤山温泉招待所的舞会角落里,冷眼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志得意满的军官,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直到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舞池里的喧嚣。黄浚抬头,看见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没有浓妆,没有艳色,素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那一刻,他心里的那道裂缝,忽然被一只手扒开了。
“请。”他说。
四
她叫廖雅权,是招待所的服务员。
她似乎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她听黄浚讲诗文,会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在他讲到得意处时轻轻点头。她不打断,不反驳,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恰到好处的话,让黄浚觉得她不仅听懂了他的话,还听懂了他这个人。
这种被人深深理解的感觉,比任何赞美都让人沉沦。
几曲舞下来,黄浚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他在这个年轻女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以为早已在这个世界上绝迹的东西——懂得。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懂得”,是东京特高课花了三年时间,专门为他定制的。
南造云子——那个化名廖雅权的日本女间谍——在接近黄浚之前,已经把他的文章读了三遍,把他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专门去学了他最喜欢的昆曲。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被崇拜,什么时候需要被安慰,什么时候需要一个眼神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她知道,每一个才子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渴望被仰视的孩子。
而她,恰好长了一张最不具攻击性的脸。
五
第一次在黄浚家里过夜之后,南造云子枕着他的手臂,在黑暗中轻声说:“我有一个亲戚,是做生意的,想打听一些消息……”
黄浚没有犹豫。
他以为这是爱情的附属品,像买花时附赠的一颗糖。他不知道,那颗糖才是真正的交易,而他以为的爱情,只是糖纸上画的画。
后来南造云子开始给他钱。一沓一沓的,用信封装着,放在他书房的大鱼缸旁边。
黄浚看着那些钱,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盖过了——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他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伺候了那么久的上司,凭什么不能过得好一点?凭什么不能既要美人在怀,又要金银满屋?
他忘了,他拿出去交换的,不是自己的文章,不是自己的才学,而是国家的防线,是二十五万将士的性命。
可他当时不知道。或者说,他当时不想知道。
六
南造云子揭开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个夜晚,黄浚正躺在温柔乡里,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然后,枪口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我不叫廖雅权,”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而是冷得像冬天的铁,“我的真名叫南造云子。你给我的情报,我都汇报给皇军了。你现在必须做我们的人,再没有别的退路。”
黄浚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她蛇蝎心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颤抖的:“你……”
南造云子扯了扯嘴角:“你现在知道还不算晚。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你向皇军提供情报的事情也会败露。到时候,你的上司会怎么对你?”
黄浚当然知道会怎么对他。他见过那些被送上军事法庭的人,他知道那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退路。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书里读过的那些忠臣义士,想起自己给梅兰芳讲过的霸王别姬,想起自己写过的一篇又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那些字,像一面面镜子,照着此刻浑身冷汗的他,照得他无处可藏。
可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活。
七
此后的事情,像一辆失控的车,越跑越快,越跑越偏。
黄浚把儿子黄晟也拉了进来。黄晟年轻,不懂事,以为父亲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以为这一切不过是父亲在权力场中的又一次运作。他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正在亲手把自己送上绝路。
封锁江阴要塞的情报,是从黄浚手里漏出去的。
那道防线一破,淞沪会战惨败,二十五万将士伤亡。南京的门,就这样被他们父子亲手打开。后来的南京屠城,三十万人的血,每一滴,都和他们有关。
而黄浚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还在写文章。他写文章痛批间谍的可耻行为,写得义正词严,写得慷慨激昂,好像他真的还是从前那个才子,那个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
他在写那些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笔下的每一句谴责,都像一记耳光,打在自己脸上?
没有人知道。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八
蒋介石第一次遇刺未遂,他以为是意外。第二次,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的汽车被日机炸毁,许阁森重伤,而蒋介石因为临时改变行程逃过一劫——这一次,蒋介石终于确定,身边出了鬼。
戴笠奉命彻查,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黄浚身上。
那个总是端着读书人架子的机要秘书,那个在舞会上不屑与庸脂俗粉为伍的才子,原来早就成了日本人的提线木偶。
戴笠设了一个局。他用一顶黑色礼帽,把黄浚家的间谍网一网打尽。黄浚被捕时,还在矢口否认。谷正伦把礼帽扔到他面前:“你们礼帽里的情报已经被我们调换了,是我通知你们来领奖金的。”
黄浚看着那顶黑色礼帽,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里有讽刺,有荒唐,有绝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汤山温泉招待所见到南造云子的时候,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养鱼的人。到头来,他不过是别人池子里的一条鱼,被人用一点饵料,钓了个干净。
九
黄浚和儿子黄晟被押往雨花台的那天,南京城下着细雨。
路上有人认出了他,指着他骂:“卖国贼!汉奸!”
黄浚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书房里给梅兰芳讲霸王别姬。他讲得那样投入,那样动情,讲到虞姬自刎时,连自己的眼眶都红了。梅兰芳问他:“黄先生,你说虞姬为什么要死?”
他当时说:“因为她知道,霸王已经回不去了。她不死,霸王就永远有一个软肋。”
如今,他自己成了那个软肋。而他身后的这个国家,已经被他亲手卖掉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黄晟才二十出头,年轻的脸上一片灰白。他本来有大好的前程,本来可以做一个好官,做一个好人。是父亲亲手把他拉进了这滩烂泥里。
“爸,”黄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黄浚没有回答。
他想说后悔,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后悔从何说起。是后悔上了南造云子的床?是后悔拿了那第一笔钱?还是后悔在那个舞会上,没有继续坐在角落里,保持读书人该有的清高?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真正后悔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道裂缝,却没有在它还小的时候,把它堵上。
十
枪声响了。
在黄浚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图书馆里读到了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他当时觉得写得太好,便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那句话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后来把那句话忘了。
他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从来不曾知道。
雨花台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很快就把那两滩血迹冲淡了。围观的人散了,骂声也散了。只剩下几个宪兵,在雨里收拾残局。
有人捡起地上一个什么东西,看了看,随手扔掉了。那是一枚铜制的领章,上面刻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机要秘书”几个字。
那些字在雨里泡了一会儿,便模糊了,像一段被人遗忘的历史,慢慢洇成一团看不清的墨迹。
尾声
南造云子后来从监狱里逃了出来,进了汪伪政府,帮日本人杀了不少人。军统追了她好几年,终于在百乐门舞厅门口,把她堵在了车里。
三枪,毙命。时年三十三岁。
有人去收尸的时候,发现她贴身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日文,翻译过来是:“第一条鱼。”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也许是为了纪念自己最得意的一次“钓鱼”,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知道的人,已经死在了雨花台。
而那口大鱼缸,那只曾经养着几条名贵金鱼的大鱼缸,在黄公馆被封之后,被一个宪兵搬回了家。他老婆嫌占地方,第二天就把它卖了废品。
缸里的水洒了一地,在南京深秋的阳光里,很快就干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