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集
《湖北人在冰城》(第21集)
文/余定武
播讲:语棠
审/编:静心
我 把油纸放进废皮鞋油圆盒中,丢进不停地亲吻岸边绿草的 滚滚江水里,任其随波逐流,把黑色一块钱和家婆给我五块钱卷在一起,向东,斜着登上江坝。 在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夕阳下,头盖一 块大方布,除眼睛、鼻孔和嘴有黑色外,全身都罩上一层 白色,在驳船甲板上码得整齐的袋装石灰垛上,抱起一袋 石灰放在肩上,走上颤巍巍的木制跳板,躬着腰一步压一 步艰难地前行,步子匀称而坚定,目光直盯着前方货运码 头上的袋装石灰垛,大口地喘着粗气,吹得胸前的石灰飞扬。
“啊!家公……”我差点喊出声来。不敢喊,怕家公 听到,一不留神失足掉到颤巍巍跳板下的滚滚江水里。家公把肩上的袋装石灰放在垛上摆好,才把盖头的大方布取下抖了抖,伸了伸腰,从另一块跳板返回驳船…… 我不敢停下脚步,脑海浮现出家公在大年三十晚上说话的场景,“很苦啊……” 是啊!这就是卖苦力啊。开出武穴码头渡轮的嘟嘟马 达声,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下了江坝,走进八家公屋门。 “来了,武尔啊!”水兰姨迎了上来。 “啊!”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八家公。 “嗯,有么事?”坐在竹椅上,身穿宽松的长衣长裤 的八家公,把手中的茶碗轻轻地放到身边的竹桌上,对我 眯缝着眼。 “家婆尿血的病重了,想再讨些药。”我慢慢地说着, 把那卷在一起六块钱递给了八家公,“家婆说,按照上回 那药方抓,最好能多抓几副。” “你家婆尿血的病,太重了!”我认真地看着八家公 点着头。 “你妈没寄钱来了吗?” “寄来了。要不,那有钱讨药啊!” “听说,你妈妈带着三个女婆儿,也难哪……有事就 跟我说一声。”八家公叹口气。 “水兰,去隔壁找刘爷,多备点的药。”水兰姨接过 钱卷转身出了门。 “刘爷听说是自家的事,多送了一副药。”水兰姨抱 着一大包药包,放在了竹桌上,对八家公说。 八家公坐在竹椅上,眯缝着眼,用右手手背向我不停 地摆动,头向着码头方向歪着,左手端着的茶碗往嘴边上 送。
我抱起大包药包起身,水兰姨送我出门。 胸前那浓浓的药味给我带来了希望,也给我了力量, 百米冲刺似地跨到了正街的南端,一眼看到欧式钟塔下的 高傲钟盘在嘲笑我…… 这次讨的药失去了往日的神奇。家公一有时间就赶回 家照顾家婆,为我备午饭。 鬼火般的洋油灯下,家婆只能歪躺在竹椅上,艰难地 慢腾腾地捻着佛珠,虔诚地面对南向的观世音菩萨,一丝 不苟地按贯例默念着佛经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观世音菩萨面前香气,飘渺升起,灌满全屋……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在脚踏风琴的伴奏下,同学们 的歌声整齐而嘹亮。 有人敲教室窗户上的玻璃,音乐老师嘎然停止了伴奏, 起身向教室门走去。同学们的目光“刷”跟随着老师。老 师从门外进来,用右手食指点点我,打开手掌向外挥手, 让我出门。
我走出教室,水兰姨站在门卫老爹的身前,焦急地对我说:“快回去,你家婆不行了……” “怎么会呢?中午还撑着身子给我做的饭,只是脸和 头膀肿得厉害……”我边想边发疯似的往家跑。闯进家门,只见家公、八家公、背着药箱的刘爷,何家婆和两位邻居,围站在躺在床上的家婆身旁。我拉着家 婆冰凉的手连声叫喊:“家婆……家婆……” 家婆脸上没有丝毫的反应,眼睛半睁,眼球失去了光泽,只有嘴唇轻轻蠕动间断地往外倒气…… “人不行了。”背药箱的刘爷说。 家公点点头。 “八爷,还得求您,向码头上知会一声,看看能派几 个帮手来。”家公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八家公。 八家公微微地点点头。 “走了,享福去了,活着是真受罪啊……”家公慢慢 地用手把家婆眼皮抹了抹,但始终没有闭紧。 “唉!苦命啊……” 第一次看到家公流泪。
八家公一低头,拉着刘爷出了门。何家婆和邻居忙了 起来。兴昌姑闻讯赶来了…… 家公让我拿出没舍得用的砚台和香墨,用烫有“墨中 神品”金字的香墨,在刻有祥龙浮雕的砚台上慢慢地研磨。 沁人肺腑独特的墨香,无法驱赶无限的忧伤。家公将毛笔 蘸满滚动出笔尖,在我用过的作业本纸背面,写了四个字: “母亡莫回”交给了我。 “去,给你妈发个电报。这是一块钱,一个字两角……” 兴昌进屋把书包交给我,陪我去邮电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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