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草芥的“可年”哥
作者/赵进勇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同样是小草,他是一棵生在土壤贫瘠的、悬崖峭壁上的小草,他是生在干旱坚硬、黄尘漫卷的路边上的小草。虽然活着时全村人都知道他,但在去世后用不了多长时间,村里就没几个人提起他了,也许用不了一年时间大多人就忘记他了。他在贫困家庭的六个弟兄中排行第四,不上不下,不疼不爱,可有可无。何况死后呢,就像一棵小草,一粒尘芥,消失了也就消失了。
他是我本家的一个哥哥叫“可年”,就是“可怜”的本土发音。也许生来弱弱小小,所以父母就给他起名“可年”,冥冥之中也注定了一生的命运。
家里贫穷,弟兄也多,他一生没能成家。对于自己的命运他倒是不抱天怨地,时常持乐观态度:成不上家我不怨爹不怨娘,都怪自己没本事,自己就是这个命。平时对人也是乐呵呵的,好像从来不想自己的事,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疼不爱,可有可无,所以在家里也不把他算壮劳力,就让他放羊,一开始是给别人放,谁家有羊都交给他,他组成“羊军团”,他在军团里做最大的官,名曰“羊倌”。平时训练出一只大角羝羊做他的副手,给他带领羊群掌握行进的方向和速度,有哪只羊脱群了,或不听话了,羝羊会把它找回来,或用又硬又长的羊角教训它一顿,大角羝羊还担任着羊群播种繁殖的重任。他就这样给别人放了几年,条件好点了自己也买了属于自己的羊,时间长了都成了自己的“嫡系部队”。
每天吃过早饭,就把羊赶到山坡上,满山转悠,渴了喝点自己带的水,中午饿了就吃点自己带的干粮。如果谁家的田里需要羊粪肥地,到晚上就把羊赶到地里“卧地”一晚,地的主人就管饭一天,中午还可以让人家把饭送到山坡上,这样便可以在中午吃上一口热饭。但这样的日子并不是很多。
有段时间和没成家的三哥在一起生活,三哥“白小”下厨做饭,平时下地种田。往往是早晨做点简单的,中午一个人了,就做顿实在的饭,这样就把“可年”一天的好饭漏过了,晚上又是薄汤稀饭,几乎饿了一天了,吃了这样的晚饭,还没等睡觉。肚子里早就空了。邻居们有时说说三哥:别这样对待老实的弟兄,可是也没什么改观。为此我还为这件事情写过一首诗,来为“可年”鸣不平,但最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鸣出去,只是多年来在我的本子上默默记载着那时的情景和感触:
---放羊汉---
放羊的汉子呵
整天背着太阳绕山坡
打一声鞭响呵
死闷的空气不让人活
看着羊群吆喝一声
再抬头望望那山坡
山坡高来山坡陡
长年踩出的羊肠路
叫着羊儿往上走
山上的哪块石头没被他数
块块石头记着他的心事
走到哪里也有断肠路
光着肩膀无人给做衣裳
鞋子破了露出脚趾头
兄弟在家娘早死
无人疼来无人顾
坐下来默默吸烟斗
坡上茅草密密麻麻如烟愁
羊吃草来身上胖
人有难处锁眉头
晚上把羊赶进圈
等着兄弟把饭传
稀饭两碗没干粮
端起碗来灌进肠
一整天来肚早饥
咕咚咕咚喝进去
丝丝丝丝冒白汗
肚中早空炕上翻
抓抓脑袋跺跺脚
骂那命运怎栓在羊身上
打个早晨放出羊
咩咩羊叫又上山岗
••••••
正式分家倒是分过的,弟兄几个把正房和别处的新房分了。“可年”只分到了羊圈。后来放羊维持不住生活了,就把羊卖了,“军团”解散了,“官”也当不成了,只好出去打工。
后来还真找了一个体面的活儿,天津的三爷爷有病卧床,需要人照看,家里看他无牵无挂,人也勤快就派他去了。又派了另外一个人送他去的,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世面。在火车站就象孩子一样边跑着边大喊大叫:“看到火车了,看到火车了!”
到了天津后也像小孩子一样闹出了好多笑话,好在都是老家人,也没人和他计较,他看护老人也算尽心尽力,一直到三爷爷去世才回来。回来时带了好多旧的挂历,还有一些小瓷人。那时快春节了,羊圈已经坍塌,就让他住在一间正屋里。他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把旧挂历一张张贴在墙上,把小瓷人摆在北墙的木板上,俨然是新房了,自己高兴的不得了。
后来又出去打工了,给县城附近一个村里的牛场里喂牛。发生在牛场里的一次交通事故,把他轧到了车轮下,人就不行了。
弟兄们为了给他讨回公道,把牛场主告上法庭。人没有拉回来,而是放到了县殡仪馆里面,等待尸检,等待判决。
我听说后到殡仪馆看了看,一盏微弱的油灯照着前面,人在上面躺着,浮肿的脸上眼睛已经再也不能睁开,矮小的身材盖着偌大的白布,二三个弟兄默默的围着、守着,给灯里加油,在纸灰堆里焚纸……
在律师的交涉下,在情、利、法的交错下。最终官司赢了,牛场主赔偿了钱,经过各方花费。最终也所剩无几。
在县殡仪馆里终于可以回家了,但没有真正的回家,而是穿过村里的大道直接拉到了地里:入了土,为了安。那是二零一二年的事情了。
草终于是草,尘终于是尘了。“可年”的一生,也是可怜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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