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中国哲学史上的思想坐标
——基于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的考察
薛华平
摘要:
赣州，这座位于江西南部的历史文化名城，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据着独特而不可替代的地位。自北宋以降，三座哲学高峰相继在此崛起：周敦颐在此开创理学道统，著《太极图说》，收程颢、程颐为徒，获宋理宗御赐“道源书院”匾额；王阳明在此完善心学体系，推行《南赣乡约》，实现“致良知”的哲学飞跃；毛泽东在此领导赣南苏区革命实践，开展深入社会调查，孕育实事求是思想路线。三座哲学高峰跨越千年，在赣州这片土地上交相辉映，使赣州成为罕见的“思想集成之地”。本文通过考察这三座哲学高峰在赣州的诞生缘由、演进历程与历史影响，论证赣州作为中国哲学史上重要思想坐标的独特地位，揭示其“理学之源、心学之成、真理之路”三位一体的哲学史意义。
关键词：赣州；思想坐标；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道源书院；实事求是
一、引言
中国哲学绵延数千年，历经先秦诸子、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至宋明时期形成了以理学和心学为代表的新儒学高峰。进入近现代，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相结合，产生了毛泽东思想这一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成果。在这漫长的思想演进历程中，并非所有地域都承担着同等的哲学使命。有些地方是思想的传播站，有些地方是思想的交汇点，而有些地方——如赣州——则成为思想的诞生地与集成地。
赣州，古称虔州，地处赣江上游，章贡二水在此汇合。这里既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交通要冲，也是文化传播与思想交汇的重要节点。自北宋庆历年间周敦颐在此任职，到明正德年间王阳明巡抚南赣，再到土地革命时期毛泽东创建中央苏区，赣州先后见证了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三座哲学高峰的崛起。
这种跨越近千年的思想传承与创新，在中国哲学史上极为罕见。赣州因此获得了“思想集成之地”的独特地位，成为理解中国哲学演进脉络不可忽视的思想坐标。本文拟从哲学史的角度，系统考察三座哲学高峰在赣州诞生与发展的历史逻辑，揭示赣州在中国哲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与深远意义。
二、理学之源：周敦颐与赣州的道统奠基
（一）历史因缘：为什么是赣州？
北宋庆历年间，周敦颐来到赣州任职，并非偶然的历史巧合，而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
其一，地理枢纽的文化交汇。 赣州地处南北交通要冲，唐宋时期随着大庾岭驿道的开通，成为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的交汇节点。儒家文化、道学传统、佛学思想在此交融，为理学思想的孕育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其二，边缘地带的学术自由。 与汴京、洛阳等政治中心相比，赣州地处偏远，远离朝廷党争的漩涡。这种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为思想家的独立思考提供了空间。周敦颐在此既处理政务，又潜心学术，不受朝廷党争干扰。
其三，官学结合的实践场域。 周敦颐在赣州是以地方官员的身份任职，而非纯粹的学者游历。这种身份使他能够将学术思考与政务实践相结合，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深化理论思考，形成理论与实践相统一的哲学品格。
（二）诞生过程：从南安军到虔州
周敦颐在赣州的思想活动，经历了两个重要阶段：
第一阶段：南安军（1045—1046年）——理学的开山立基
庆历五年（1045年），二十九岁的周敦颐调任南安军（今大余县）司理参军。在南安军期间，他完成了理学史上具有奠基意义的两件事：
其一，著《太极图说》。周敦颐以图解文，提出“无极而太极”的宇宙生成论，构建了包含自然、社会、人生为统一体系的宇宙生成模式，提出了无极、太极、阴阳、五行、动静、主静、至诚、无欲、顺化等一系列理学基本概念，为理学的建立奠定了哲学基础。
其二，收程颢、程颐为徒。庆历六年（1046年），兴国县令程珦调任南安军通判，他让自己的两个儿子——程颢（十五岁）、程颐（十四岁）——拜周敦颐为师。这段“周程授受”的师徒因缘，使中断千余年的儒家性道之学得以接续，理学由此开枝散叶。
第二阶段：虔州（1061—1063年）——理学传播与《爱莲说》
嘉祐六年（1061年），周敦颐调任虔州（今赣州）通判。他在虔州治所旁创建“濂溪书堂”（后世称赣州濂溪书院），定期讲学，传授学术思想，外地和本地后学纷纷前来受业，赣州理学之启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
正是在虔州期间，周敦颐写下了千古名篇《爱莲说》。他以莲自喻，借“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表达了自己虽身处官场却不与黑暗势力同流合污、坚守君子之德的志向。此文不仅是文学名篇，更是周敦颐人格精神的写照，成为理学君子人格理想的经典表达。
（三）官方确认：道源书院的历史地位
周敦颐在赣州开创的理学传统，经二程、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等人的传承发展，成为宋明理学的主流。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宋理宗赵昀下诏确认理学自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迄至朱熹的道统，理学由此成为正统思想。同年，理宗为表彰周程在大余孕育理学之功，亲笔御书“道源书院”匾额，赐予周敦颐曾创办的大余道源书院。
这一举措，以官方名义确立了赣州作为“道学之源”的崇高地位。从此，赣州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得到了最高权威的确认。
三、心学之成：王阳明与赣州的思想飞跃
（一）历史因缘：为什么是赣州？
王阳明在赣州完成心学的理论飞跃，同样有着深刻的历史逻辑。
其一，边缘地带的实践空间。 赣州地处闽粤赣三省交界，明代中期匪患严重，是朝廷统治相对薄弱的边缘地带。这种环境为王阳明提供了施展抱负的空间——他可以在相对自由的条件下进行社会治理的实验，将心学思想落实到具体实践中。
其二，社会矛盾的集中体现。 明正德年间，赣南地区社会矛盾尖锐，匪患、民变频发。这种社会状况迫使王阳明不仅要从军事上平定叛乱，更要从根本上思考社会治理的问题。正是在这种压力下，他提出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命题。
其三，理学传承的学术积淀。 赣州自周敦颐以来，理学传统深厚，濂溪书院等教育机构培养了大批理学人才。这种学术积淀为王阳明提供了思想资源——他正是在“沿周、程之说求之”的基础上，完成了心学的理论创新。
（二）诞生过程：从南赣巡抚到心学集大成
王阳明在赣州的思想活动，经历了从实践到理论的飞跃过程：
第一阶段：南赣巡抚（1516—1520年）——心学的实践场域
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被任命为南赣巡抚，负责平定福建、广东、江西三省交界处的匪患。他在赣州生活了四年，这四年是其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
王阳明到任后，迅速平定了困扰朝廷数十年的匪患。但他深知，剿匪只是治标，要真正实现长治久安，必须从人心入手。他在赣州推行《南赣乡约》，以乡约的形式规范乡民行为，教化人心，将心学思想落实到社会治理的实践中。
第二阶段：濂溪书院——心学的传播中心
王阳明在赣州重建濂溪书院，创办阳明书院，兴办社学，颁行《训蒙大意》。他定期在书院讲学，传播心学思想。赣州因此成为心学传播的中心，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前来求学，形成了“江右王门”这一重要的心学流派。
第三阶段：“致良知”——心学的哲学飞跃
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命题是“致良知”。他认为，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良知是判断是非善恶的标准。但良知往往被私欲遮蔽，需要通过“致”的功夫使其显现。这一思想的完善，正是在赣州时期完成的。
在赣州，王阳明提出了“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一系列命题，构建了完整的心学体系。与理学强调“格物穷理”不同，心学强调“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将道德主体性的确立作为哲学的核心。这一思想转变，标志着中国哲学从理学的外向探求转向心学的内向体认。
正如学者所言：“宋明理学在这里集成。”从周敦颐开创理学，到二程奠定基础，到朱熹集大成，再到王阳明推陈出新，赣州见证了宋明理学发展的每一个关键阶段。
四、真理之路：毛泽东思想与赣州的革命实践
（一）历史因缘：为什么是赣州？
毛泽东在赣南苏区孕育实事求是思想路线，同样有着深刻的历史逻辑。
其一，革命根据地的实践场域。 1929年至1934年间，赣南是中央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为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实践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根据地。这种相对稳定的环境，使毛泽东能够进行深入的社会调查和系统的理论思考。
其二，社会矛盾的集中体现。 赣南地区在土地革命时期阶级矛盾尖锐，农民与地主阶级的冲突激烈。这种社会矛盾为毛泽东观察中国社会、分析革命问题提供了典型样本。
其三，革命实践的迫切需要。 土地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面临着如何认识中国社会、如何制定正确政策、如何动员人民群众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迫切要求理论创新。
（二）诞生过程：从社会调查到实事求是
毛泽东在赣南苏区的思想活动，经历了从实践到理论的升华过程：
第一阶段：社会调查（1929—1933年）——实事求是的基础
在赣南苏区时期，毛泽东深入农村，访贫问苦，进行细致的社会调查。在《寻乌调查》中，他对寻乌县的政治、经济、阶级状况进行了全面系统的分析；在《兴国调查》《长冈乡调查》中，他进一步深化了对农村社会的认识。
这些调查不仅是工作方法，更是哲学方法。毛泽东从调查中提炼出“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的著名论断，在《反对本本主义》中进一步强调“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反对教条主义和本本主义。
第二阶段：群众路线（1933—1934年）——实事求是的方法论
在赣南苏区，毛泽东还提出了群众路线的思想。他强调，革命战争必须依靠人民群众，党的政策必须符合群众利益。
在《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著作中，他系统阐述了群众路线的理论基础和实践要求：“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群众路线将马克思主义关于人民群众是历史创造者的基本原理与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实现了马克思主义群众观的重大发展。
第三阶段：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形成
毛泽东在赣南苏区的调查与思考，为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实事求是，既是认识论的基本原则，也是方法论的根本要求，体现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精髓。
这一思想路线后来在延安时期得到系统总结，在《实践论》《矛盾论》等著作中得到理论升华，最终成为中国共产党思想路线的核心。
五、集成之地：赣州作为思想坐标的理论阐释
（一）三座哲学高峰的内在关联
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三座哲学高峰虽然产生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但在赣州这片土地上形成了内在的思想关联：
其一，道统的传承。 周敦颐开创理学道统，王阳明继承并发展了这一道统，毛泽东则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三者在精神血脉上有着内在的连续性。
其二，实践的品格。 周敦颐是地方官员，王阳明是南赣巡抚，毛泽东是革命领袖——三座哲学高峰的创造者，都不是书斋里的学者，而是在赣州进行具体实践的思想家。赣州为他们提供了将理论思考与具体实践相结合的场域。
其三，创新的精神。 理学是对汉唐儒学的创新，心学是对理学的创新，毛泽东思想是对马克思主义的创新。三座哲学高峰的共同特点是理论创新，而赣州为这种创新提供了自由的思想空间。
（二）赣州作为思想坐标的哲学意蕴
赣州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第一，时空交汇的思想坐标。 从北宋到明代，从明代到近现代，三座哲学高峰跨越千年，在赣州交汇。这种时空交汇，使赣州成为理解中国哲学演进脉络的重要坐标。
第二，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场域。 赣州不仅是思想家的居住地，更是他们进行社会实践的场域。理论创新与实践探索的统一，是赣州作为思想坐标的核心特征。
第三，源流汇聚的集成之地。 理学之源在赣州，心学之成在赣州，真理之路在赣州。赣州既是中国哲学思想的源头，也是中国哲学思想的高峰，更是中国哲学思想的创新之地。
（三）思想坐标的当代价值
赣州作为中国哲学史上的思想坐标，不仅具有历史意义，更具有当代价值：
其一，文化自信的历史根基。 赣州深厚的思想传统，为当代文化自信提供了坚实的历史根基。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革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二，理论创新的精神启迪。 三座哲学高峰的诞生，启示我们理论创新必须立足实践、扎根实际。周敦颐、王阳明、毛泽东都是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实现理论创新的。
其三，思想传承的历史使命。 赣州作为思想集成之地，承担着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使命。从“道源书院”到“实事求是”，从“致良知”到“守正创新”，思想的火炬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
六、结论
赣州，这座江西南部的历史文化名城，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理学在这里奠基——周敦颐在南安军著《太极图说》，收二程为徒，开创了理学道统。宋理宗御赐“道源书院”匾额，以官方名义确立了赣州作为“理学之源”的历史地位。
心学在这里集成——王阳明在赣州完善了“致良知”的心学体系，推行《南赣乡约》，将心学思想推向了新的高峰。他在这里的讲学与实践，使赣州成为心学传播的中心。
毛泽东思想在这里孕育——毛泽东在赣南苏区进行革命实践，开展社会调查，形成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为中国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创立奠定了基础。
三座哲学高峰跨越千年，在赣州这片土地上交相辉映。从周敦颐到王阳明，从王阳明到毛泽东，赣州始终是中国哲学思想演进的重要坐标。这种“理学之源、心学之成、真理之路”三位一体的独特地位，在中国哲学史上极为罕见。
正如“思想集成之地”这一概念所揭示的：赣州不仅是一座山水之城，更是一座思想之城。它在理学、心学、毛泽东思想三个维度上的哲学贡献，使其成为中国哲学史上不可忽视的思想坐标，承载着中华民族理论创新与实践探索的永恒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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