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立华
几十年来,德忠君的青春诗歌,在我心中一直是繁花满天。从弱冠之年的《青春无期》,到而立之年的《青春风铃》,再到如今耳顺之岁推出的《青春荡漾》,三部诗集连缀成动人的青春交响。这“青春三部曲”跨越了悠长岁月,其清音未绝,其韵愈醇,甫一问世,便如投石入湖,引动了老中青几代诗人学者的心澜。诗坛前辈郭廓先生,评论名家齐林泉、贺天舒、李恒昌、程雅南诸君,已为各辑写下精妙品评,珠玉在前,老朽不再赘言。
作为德忠君的文朋乡友,我长久凝视着他诗行间的脉络,探寻其青春咏叹与故乡平阴那割舍不断的根系,及其在当下时代的回响。在浮华喧嚣的“祛魅”时代,他的诗却执拗地守护着一方“返魅”的净土。那里有乡土深植的根脉,有对生命本真的人文关怀,为躁动的灵魂提供了一片别样的清凉。仿佛让那故乡的玫瑰花香,幽幽地穿透“远去的路”,进而“映红走来的天”,让青春再度荡漾,让歌声再度清越嘹亮。
他的诗,是抵抗乡土“空心化”的精神地标。当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德忠君以笔为锚,将故乡的玫瑰、狼溪河、翠屏山一一转化为鲜活的审美意象。那“甜甜的日子,含在嘴里……平阴,酿了一大罐蜜”的芬芳,那如镜般“映照着童年的快乐”又“残破了一片片回忆”的狼溪河水,皆是静默而深情的“在地性”书写。这书写对抗着现代人无根的漂泊,为故土封存了温润的文化记忆,让乡土文明在文本中获得“活态”的延续。
他的诗,是治愈时代“焦虑症”的清澈泉流。面对无处不在的“内卷”、“躺平”与心灵困顿,德忠君的青春诗篇恍若一串不染尘滓的“风铃”。那未曾泯灭的童心与纯净视角,滤去了成人世界的功利与芜杂,为疲惫的跋涉者开辟了一处回归本真、吐故纳新的审美桃源,完成一次次宁静的心灵净化。
他的诗,是矫正诗坛“口水化”倾向的语言壁垒。当“无难度写作”几成流弊,我尤为珍视德忠君对诗歌“意象美”近乎洁癖的执着。他坚持“给诗穿上意象的衣服”,在精炼的语言中苦心营造深远的意境。这份坚守,捍卫了诗歌作为高雅艺术的尊严,筑起了一道抵御语言粗鄙化的坚实屏障。
而最为动人的,是诗人从故乡沃土中,为我们时代淬炼出的那独一无二的“玫瑰”意象。他笔下的玫瑰,绝非暖房中娇弱的观赏品,而是根植于“红红的山岗,红红的田野,红红的河畔是你厚实柔软的新房”的硬土之中。这玫瑰,以其三重光芒,精准地映照并回应着当代的精神渴求:
那是一种乡土根性赋予的“文化定力”。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冲刷下,他的玫瑰毅然“把根扎在平阴的黄土里”。这份执拗的“在地性”,是对精神漂泊感的强烈对冲。玫瑰的馥郁花香与凛然尖刺,共同守护着地域文化的尊严,为失根的时代递上了一剂“精神还乡”的良药。
那是一种逆境绽放诠释的“生存哲学”。他的玫瑰,“身处蓬蒿,志存霄汉”,在贫瘠与山石间傲然吐艳。这不仅是花的写照,更是对“内卷”与“躺平”这一时代困境的超越与启示——真正的生命力,恰源于逆境中的坚守、霜雪下的傲骨。
那是一种融入烟火的“实用诗意”。区别于西方玫瑰纯粹的浪漫符号,德忠君的玫瑰是可“入馔入药”的。我深为赞赏这种“即物即道”的视角,它将玫瑰从缥缈的云端拉回温暖的人间烟火。无论是诗人笔下那贴身可感、可嗅可融的玫瑰香囊,还是酿蜜成酱的芬芳,都让美学生产力与民生福祉紧紧相拥,体现了诗与生活最深刻的联结。
廉德忠的“玫瑰”之所以卓然不群,在于他彻底摒弃了当代诗坛常见的符号化与形而上悬置,将玫瑰还原为一个“在地的、有体温的、可食用的”生命实体。
他拒绝培育“塑料花”,让玫瑰从空洞的符号回归丰饶的物产。当许多诗人将玫瑰抽象为爱情、时间或哲学的容器时,德忠君固执地书写着“平阴玫瑰”这一具体物种——那是“酿了一大罐蜜”的原料,是“采花姑娘筐里装满了蜜蜂嗡嗡的闹声”,是散发着泥土腥甜与生活质感的实在。
他拒绝无根“漂泊”,让玫瑰从普世的幻影回归具体的故土。他的玫瑰,根须紧紧攫住平阴的黄土,与狼溪河的水脉、鲁西丘陵的地气相绑定,成为“乡土根性”最坚实的象征,在全球化同质化的语境中,闪耀着珍贵的地域光芒。
他拒绝廉价“矫情”,让玫瑰从滥俗的情欲隐喻回归敦厚的生命烟火。他避开了玫瑰作为伤痛或欲望载体的俗套,转而开掘其“药食同源”、滋养日常的实用价值。玫瑰在他笔下,是“酱”、是“酒”、是“药”,被赋予了一种坚韧的母性与疗愈的品格,成为滋养一方水土的“生命之花”。
是否可以这样说:正是故乡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灼灼盛放的玫瑰花,赋予了诗人德忠君青春不老的歌喉与诗歌不竭的生命!玫瑰的根系扎在黄土里,诗的灵魂便有了来处;玫瑰花香熏透了岁月,青春的旋律便永远荡漾。
2026年3月22日山大
作者简介:
贺立华,1948年生,山东平阴人,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77年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本科,1982年春毕业留校在《文史哲》编辑部工作。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为国内知名莫言研究专家,著有多部学术著作,兼事文学评论与序跋写作。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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