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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的冶峪河
杨焕亭
依偎在你怀抱的岁月,你是我青春琴盘上载满怀想的音弦!
离开大山的日子,你是我梦中不绝如缕的思念!
我老去的季节,你是我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乡愁!
第一次走近冶峪河,是青春枕上听涛声遐思与惶恐杂然的心绪。那一年“秋风清,秋月明”的八月,我们一干年方二十三四岁的青春躯体,告别了相思相守三年,书声琅琅的大学校园,怀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一腔热忱,投入到这座渭北秀珍小城的怀抱。在当时算是县城最洋气的国营“红旗旅社”等待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劳燕分飞,投奔各自栖息的枝丫了。我被分在了县广播站。院子不大,前面是一座两层青砖简易楼房,后面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院中间是一座枝蔓葱郁的葡萄架,精致而又紧凑。广播站长是一位身材瘦削的和善老汉。一见我,两道弯眉就溢出淡淡的笑说,咱这里时兴宿办合一,你刚来,房子还没有调整好,就先住在客房,过两天就搬进新居。
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站在二楼,目光越过平房,看见城外有一条河流自北向南蜿蜒而去,两岸是隆起的高原,单位就在河西。白日里坡下公路上到北山拉煤的车来车往,那流水声都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了。接待的同事告诉我,她名冶峪河。因“冶谷其山出铁,有冶铸之利”而得名。第一次异乡读夜,一种无言的孤独感逐渐笼罩了心苑。我明白,我奔赴山区的生活将从今夜开始,拉开新的人生场。夜色渐深,隔着窗户,从河滩传来“哗哗”的涛声,它不似瀑布跌岩那样的“惊涛裂岸”,也不似大海洪波那样的汹涌澎湃,仿佛行板歌谣,于耳际回环复沓,绵延起伏,搅起我思乡思亲的纷然心绪——此时此刻,我两鬓染霜的母亲一定为儿子的远行而牵肠挂肚吧?我分配到基层公社岗位的女友一定在望月思人吧?忽然想起白乐天《忆江南》中“郡亭枕上听潮头”的诗句,道出了几多去家怀乡的缠绵悱恻。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露出一缕曙色时,我便早早起身,沿着单位后面的斜坡缓缓下到沟底寻找那涛声去了。走过一段鹅卵石河滩,就瞧见不远处有一道并不显眼的滚水坝,正所谓““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那涛声就是河水从坝上自高而下落进河床时发出的吟唱。晨光中,银色的水珠滴落河底,溅起朵朵浪花,被爬上陇原的晨阳映出美丽的五彩霓虹,与满坡开放的野菊花交织成温暖而又斑斓的晨光秋景,迅速地驱除了昨夜盘桓心头的寂寞,为身边有这样一条清流相伴而心绪获得了滋润和抚慰。这一听,就送走了我青春最宝贵的十六个春秋。
听着涛声秉烛夜读,我在她的节奏中开启与文魁诗星们的对语。完成了第一部学术专著《荀子思想概论》。
伴着涛声伏案走笔,在她的旋律中放飞灵感的翅膀,写下了数十万字的新闻和文学作品,记录下父老乡亲装点山川的峥嵘岁月。忘不了风雪夜与乡亲的炕头夜话,忘不了春天黎明造林队伍马灯结成的长龙……
踩着涛声出发,去迎接黎明的霞光,走向田野深处,撷取父老乡亲咀嚼日子的甘甜苦辣,结下情逾骨肉的意会神交。记得我女儿出生时,驻队房东大嫂嘱托儿子送来的花馍、虎头鞋,那情分,催下一个男儿青春的泪水。
拥着涛声放歌,用清冽的河水濯洗尘心,涤去年少的浮躁,收获思想的粒重,也收获爱情的甘甜,鹅卵石印下青春浪漫的足痕,水花里旋转女儿柳条编制的水磨的吟唱……
枕着涛声入梦,在她的催眠曲中回到故乡的土屋老院,田间小径。
以至有一天,当我离开山乡进入城市后,耳边没有了这涛声,反而常常会生出莫名的落寞和遗憾。
冶峪河浪花里飞出的,不仅仅是曼妙的“欢乐之歌”,当她狂放不羁的时候,是那样的汹涌澎湃,那样的惊涛拍岸。记得是在我报到上班半个月后,就遭遇了多日的阴雨,眼见得河水一天天见涨,初秋时潺潺清流也日益浑浊起来。有一天,担任值班编辑的我将刚刚编好的稿子送到播音员那里。没想到她带给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我女友下乡的米仓大队工作队居住的“窑洞”被霖雨下“塌了”,有人被捂在了里边。我的心顿时乱了,急忙去向站长请了假,披一件蓑衣,戴一顶草帽,就上了东原。当我从县城北关桥上跨过冶峪河时,强烈地感受到在洪波冲击下桥身隐隐约约的震颤。抬眼望去,浑黄的河水已经漫过昔日的滩涂,娇弱的秋草从水中艰难地伸出叶片,瑟瑟发抖。从上游飘来的树根、枯叶被巨浪裹挟着远去,高坡上站着观涛的人们,个中胆子大的,竟然下到水里捞柴。 直到登上东原的坡头,回望烟雨苍茫的山城,一颗心仍滞留在被大水震撼的仓皇中。冒雨步行二十五里泥泞,终于到达米仓村,方知是大队保管室塌了,人被捂到里边是一种误传,耳闻目睹的却是包括女友在内的公社干部与群众抗涝救灾的故事,干脆打电话向站长请求了任务。一个星期以后,带着采写的长篇通讯回到县城,冶峪河的水终于退了。我站在东原原头,久久地俯瞰大水之后的河滩,似乎在问天地,也是在问自己:“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难道果真是你的生命哲学么?
她毕竟是北方的一条河流,在平静的日子里,俨然一位温柔贤良的母亲,用甘甜的乳汁滋养着她的儿女。河水不舍昼夜,缓缓淌过河床,在城南拐弯处淤出肥沃的滩地,成为一方种植菜蔬的良田。山城“绿满春山云作伴,一川翠色入诗篇”的季节,城关的村民如丹青妙手,在河滩上筑起棋盘一样的菜畦,种上西红柿、黄瓜、豇豆等时兴蔬菜。然后,引水浇灌,只要没有天灾,每年进入五月,城里蔬菜公司门市嫣红翠绿的风景会引来赶集的人们。
那时候,我于编辑新闻之余,常常一个人沿着城东的路,散步到城南的菜田里看菜农松土、打畦、播种、间苗,听他们叙说“靠水吃水”的生活机理,真正体味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艰辛。特别是“起菜”的日子,为了赶第二天早市前将蔬菜卖给公司,在菜地里一蹲就是半天,小心翼翼地将菜起出来,清洗干净,又用采来的马莲草捆得整整齐齐。待到将菜装上车,整个人腰酸背痛,年龄大的老人抚摸着酸疼的腰肢,脸上却浮现出丰收的、会心的笑,然后不无感恩地说:“亏了这河水,城里的人才有菜吃,村里人才不受穷。”那是用日子碎片积淀而成的生命体验。那时候,小城有商品粮户口的不过万人,有了这一方菜地,每一个生命的脉管里都潜流着冶峪河绿色的恩泽。
然而,我真正读懂冶峪河“利万物而不争”的品格是在那一个冬天。妻子任团委书记的公社的党委书记向站长提出,希望去他们那里采访群众的农田基建刷,顺便为县上的现场会准备一下经验汇报材料。那时候公社没有公务汽车,全县只县委、县革委会有一辆帆布蓬的北京吉普,而路过此地的长途车每天只有一趟,刚刚毕业不久的我也没有自行车。为了使我能够当晚到达农田基建工地,公社就从农机站调了一台拖拉机的机车头。虽然一路颠簸,却毕竟比步行快了许多。沿着傍河而修的公路蜿蜒而行,映入眼帘的是从沟底盘桓到云端的梯田,虽然脱去了春夏的苍翠,密密匝匝的刺槐林都落了叶子,于冬日下站成不屈的坚挺和峭拔。司机告诉我,为了保护冶峪河水的碧澄清幽,县上和公社发动群众,掀起一场“把沟沟岔岔树填起来,把山山峁峁用树盖起来”的造林热潮。我的胸臆间就澎满人对于水敬畏和呵护的诗意。伴随着山道的盘桓回旋,眸子里水面愈来愈开阔,不远处横亘一道40多米高的水坝,寒风吹过,水波湟漾。司机不无自豪地说,这就是远近闻名的黑松林水库。
“黑松林你知道不?”
见我目光茫然,他就笑了,说也难怪,你才来没几天。呵呵!古时候,淳化县叫做云阳县,冶峪河谷的东西两面山坡上长满了松树,一直延伸到今天泾阳县的口镇一带,全长四十里,所以称为“四十里黑松林”,相传汉武帝有一年到县北甘泉宫避暑,就在这里遭遇过被贼人暗杀的风险。他说着将话题转到现实,说这水库是1958年淳化、泾阳两县的百姓一筐一筐土、一撅头一撅头修成的。总库容一万四千多平方米,可以灌溉下游泾阳县11万亩良田,养出了沃野千畴的“文川秀色”。
前面是一道下坡路,下了坡,石桥公社驻地石桥镇就遥遥在望了,司机等车子行到平坦的川底,才继续说,那年大旱,下游周边十几个村的人都等着浇地,冶峪河愣是把自己的水存得满满当当,开闸那天,水顺着干渠流进田里,蹲在田埂上的老农捧着水喝,眼泪砸在泥里。
我的心弦伴着他的叙说,悠悠地颤动,回眸矗立在河川上的水库大坝,眼前浮现出圣哲老子面对大水时诗性的感喟: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与冶峪河日夜相伴的淳化父老,将修成的水库用以浇灌泾阳土地,这不就是大水滋养的博大情怀吗?那何尝不是一条精神的冶峪河呢?
冶峪河就这样夤演成我心底一曲浩荡激越的生命交响,一首阅尽人间春秋的岁月颂诗,载着我人生的悲欢沉浮,携带着我对这方土地的挚爱,走过青葱的春天,走过火热的夏天,走过我女儿烂漫的童年,送我在生命的秋天来到城市栖息安妥。
那一年,当我在一个冬日晨曦中挥别冶峪河时,那泪水一直流淌到山外的口镇:“冶峪河!我的母亲河,我还会回来的!”
我再度回到冶峪河怀抱时,已是“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的人生暮年了。2014年,县上因为一次接待活动,邀我参加。当北仲山嵯峨的雄姿摇入视野的时候,当金川湾的涛鸣于耳际喧响的时候,当黑松林水库在眼前铺开千顷碧涛的时候,当县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在夏日阳光下站成现代时尚时,当“甘泉湖”在河畔铺出珍珠般的婀娜时,我的胸膺间油然荡起“换了人间”的激浪。
而更让我心动神往的是,在我离开她的年代里,山乡父老用一双曾经斗过穷山恶水的手,在这里建起了冶峪河国家湿地公园。
正午的河面浮着缥缈的岚气,像揉碎的云絮,在沟道间徘徊轻舞。风从河心漫过来,带着水藻的腥甜和青草的嫩香,轻轻掀动岸边垂柳的枝条。那些绿丝绦蘸着河水,深情地点着水面,荡起细碎的涟漪。几只静立在浅滩的白鹭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在蓝天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散开一串清脆的啼鸣,宣泄出“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浪漫诗意。
山城矗立在一片现代化的氤氲中,站在甘泉湖畔的冰宾馆远眺,层楼叠翠,鳞次栉比,傍山倚坡,高高低低地沿山势铺陈开个性的风姿。这些建筑从不是山的“附加物”,它们是山的一部分,是山的呼吸,是山藏了许久的心事。夜幕降临时,山城花灯绽放,争光耀辉。梨园广场上人声喧哗,广场舞旋出夜色的浪漫。我曾经与老友老冯、老刘、老金相约甘泉湖边叙旧,孰知我竟然迷醉在“故乡的”夜色中,一时找不见路径……
老冯在电话里笑了:“你多年不回来,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我在这头接电话,觉得那笑声有若冶峪河浪花一样的脆响和欢快,心头悠然浮起一句老歌:“人有那志气永不老 。你看那白发的婆婆, 挺起那腰板也像十七八。”
冶峪河!一位走过岁月沧桑的圣哲。
冶峪河!一道连接着曾在、此在和未来的彩练。
冶峪河!我心中永续不绝的时代歌声!
2026年3月于咸阳
作者简介:

杨焕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原主席。发表作品500余万字,出版有散文集、学术专著、纪实文学、长篇小说等12部。长篇小说《汉武大帝》(全三册)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作品多次获得省级奖项并入选多种文集。长篇小说《武则天》(全三册)出版后,被评论界人士誉为“当之无愧的当代历史小说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