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见的推车人
肖淑平
窗外阴雨连绵,嗖嗖的东风卷着漫天黄沙,扑打在车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可这风雨沙尘,半点也没妨碍窗外桃花兀自盛开,粉白的花瓣迎着风,兀自舒展,像极了藏在岁月里,不曾被风雨磨灭的温情。
望着眼前这般景象,思绪忽然被扯回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段藏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的往事。
那是个交通极度闭塞的年月,柏油路寥寥无几,汽车更是稀罕物件,乡间土路,便是连接城乡最主要的通道。
一个初夏的午后,我搭上一家国企的便车,启程回乡下看望母亲。一路满心欢喜,这次不仅置办了稀罕的豆腐白菜,更不用像往常一样徒步赶路,不过半个时辰,便远远望见了家的方向。母亲早已在村口等候,迎面走来时,脸上漾着暖暖的笑意,一边轻轻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快步朝我走来。我上前紧紧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兴冲冲地跟她念叨,这次是坐小车回来的,语气里满是轻松与雀跃。
回到家,母亲匆忙张罗着做饭,简单的饭菜,却满是家的味道,午饭很快便吃完了。我便劝妈妈跟我一同进城,嘴上说着是让她帮个小忙,实则是想让她也尝尝坐小车的舒坦滋味。母亲拗不过我,提上自己积攒了许久的一篮鸡蛋,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便跟着我踏上了回城的路。
谁料车行至半路,天公骤然变脸,一场大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刹那间,雷声滚滚,雨幕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我和母亲,还有半道捎上的郭某夫妇,以及同行的闫某,全都被困在了车里。离城里只剩十多里山路,可这条所谓的省道,不过是一条土路,暴雨过后,路面泥泞不堪,别说车子通行,就连人迈步都难。雨势时大时小,我们没有任何雨具,只穿着单薄的夏衫,被困在车里进退两难。起初司机还尽力安抚大家的情绪,可随着雨越下越大,也彻底没了办法,六七个人挤在一辆老式吉普车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冷雨下个不停。
天渐渐黑透,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饥肠辘辘的滋味愈发难熬。母亲轻声提议,实在饿就喝枚生鸡蛋垫一垫。事到如今,大家也别无选择,只能靠着篮里的鸡蛋暂且充饥。夜深人静,年长的母亲累得沉沉睡去,我和郭某夫妇便天南海北、谈古论今地闲聊,以此打发这漫长的黑夜。那一夜,雨始终没停,婶娘偶尔说起梦话,司机的鼾声此起彼伏,我平生第一次觉得,黑夜竟如此漫长,漫到看不到尽头。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雨才终于停了。
同行的闫某到附近村子想找些吃食,那时村里虽已有代销店,却都紧紧关着门,四处打听后,好不容易讨来两个馍,分给六七个人,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肚子。想走,车子深深陷在泥里,几人合力也推不动;想留,饥饿的感觉愈发强烈,实在扛不住。母亲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婶娘忍不住怨天骂地,或许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毕竟这车是她托关系找来的。我只默默站在一旁,听候发落,一双凉鞋,一件短袖,一条浅色裤子,早已被寒气浸透,浑身冰冷,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好看,平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饥饿对生命最直接的威胁。
快到中午时,太阳终于拨开云层,暖暖地照在大地上。路面的积水渐渐蒸发,虽依旧泥泞湿滑,但六七个人齐心协力,轮番推车,车子总算能走走停停往前挪。足足折腾了三个小时,才终于把车推回城里。再看众人,脸上、身上、手上全沾满了泥浆,狼狈不堪;再看母亲带来的那篮鸡蛋,早已被大家生喝了小半篮。
半个世纪匆匆而过,时代早已变了模样。如今村村通了平坦的柏油路,户户都有了私家车,曾经那条坑洼泥泞的土路,早已变得川流不息,出行再也不用受当年的苦楚。可当年一同在风雨里奋力推车的闫某、郭某,还有我最亲爱的母亲,却再也见不到了,那些鲜活的身影,永远留在了那段旧时光里。
时光一路向前,路越修越宽,车越换越好,出行越来越便捷,可当年那段泥泞路上的彼此陪伴,寒夜车里的相依相守,那份朴素的温情与牵挂,却再也回不来了。
时逢清明节,我将此文献给那段刻在心底的难忘岁月,更献给我永远怀念、永远深爱的母亲。
2026.3.20
作者简介
肖淑平,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退休教师。现返聘于陕西省杨陵示范区第一实验学校,任班主任。曾多次评为杨陵区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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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惜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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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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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AI、中华诗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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