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声里的提醒
——从欧阳修一阕词看当下诗词的雅俗之辨
黄汉忠
近日重温宋词,忽然读到欧阳修那首《渔家傲》,眼前恍惚站在江南溪畔,看到水汽氤氲的空中浮出了几句大白话:“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没有生僻字,没有典故,就像邻家女子在檐下说家常,却比多少雕琢的辞章更动人。这词,那份藏在当年“现代白话”里,“偷相访”里的羞怯与欢喜,偏偏比许多故作高雅诗作的千言万语更活灵活现。 这让我勾起了许久以来心中对于当下旧体诗词创作存在的一个问题的思考。
请先看这词:
渔家傲・近日门前溪水涨
欧阳修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船小,撑不起精致的红斗帐;心意满溢,却隔着水影只能惆怅。这寻常女儿的心事,到了词里竟成了”合欢影里空惆怅”。没有故作高深的比兴,只用眼前景说心中事,连”无计向”三个字的无奈,都带着烟火气的真实。而后笔锋一转,”愿妾身为红菡萏”,把自己化作江上千朵莲,又盼着情郎是花底浪,”随风逐雨长来往”。直白得近乎天真的愿望,偏生有穿破时光的力量,让千年后的读者仍能摸到那份滚烫的痴。
这般文字,哪里有半分”古雅高深”的架子?欧阳修写的是渔家儿女的情事,便用了渔家儿女能懂的语言。他懂,真正的诗心从不在字斟句酌的古奥里,而在把寻常日子里的心跳,译成人人能感的文字。就像溪水涨落本是自然事,经他轻轻一点,便成了藏着悲欢的镜子。
其实,回顾中国诗词创作成就最辉煌的唐宋时代,之所以那时的作品至今仍动人心魄,就是因为诸多名家也深谙此道,是如此写诗作词的。像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用词质朴平实,毫无华丽雕琢之感,只是将生活里简单的一次邀友饮酒之事娓娓道来,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真挚情谊,暖彻人心,千百年来引发无数读者的共鸣。还有柳永,他的词作多描绘平民生活、市井男女,像《雨霖铃》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没有用什么生僻典故,就是日常情侣分别的场景与动作描写,却把离别的痛苦刻画得入木三分,在民间广为传唱,”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足见其用词贴近大众、通俗易懂的魅力。
而观察一些反例,如明清时期的一些馆阁体诗词,为什么会受批评?就是因为它过度追求古雅高深,成了不生动的反面典型。这些馆阁体,一如今日一些人的创作,多为应制、酬唱之作,服务于场面社交。词藻看似华丽典雅,堆砌了大量的典故,可内容空洞乏味;诸多作品为了彰显学识与文采,大量使用艰深的古雅词语,但读来只觉矫揉造作。一首诗中,也许有些自己的思想感情,可整体读起来却不生动、不感人,缺乏真情实感与对生活的感悟,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种创作倾向,就像被华丽枷锁束缚的飞鸟,徒有外表,却无法自由翱翔。
如今一些人的诗词创作,让我有些看法的,是它们偏生走在了馆阁体的老路上。仿佛不用上些古雅华丽语言,就撑不起格调,不像真正的诗词了。久而久之,他们就落入窠臼,不再能用明白晓畅的现代用语创作,把本应鲜活的情感用过时语言裹了起来,成了小脚老太婆作品,让读者读得很费力气,但却感受不到生动,甚至觉得里头空洞无物。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观点,认为中国古代辉煌的诗词创作,给我们留下的诗学传统,从题材到体裁,从语言到手法,从格律到技巧,都没有过时。它们仍是我们现代诗歌创作中可以传承,富有活力,同样可以传之后世的创作灵魂与范式。关键就看我们能不能像欧阳修等杰出的古代诗人们一样,写出的诗词作品,既能载动儿女情长,又能映出天地人心。语言上你也可以古,可以雅,但终究是要成为当下为情感服务的舟楫,要用中国人能够明白的晓畅生动语言去表达,而非反而让语言成了困住诗歌灵魂的牢笼。
令我有点忧虑的是,这些年旧体诗词创作有所恢复和繁荣,但这种在创作中对”古雅华丽高深”的追求,也大面积存在,其偏执之处如今更借由技术与平台有放大的现象。现在大家都在谈论的AI诗词创作,它是一种将古人语汇拆解重组的机械技术,它能精准调用典故、模拟声律,但却永远学不会欧阳修”偷相访”里的那点独特的人间烟火气;它吸收了以往诗词创作语言中的“精华”,却让其产出的作品,成了更精致的”馆阁体”的古雅复制品。而一些专业诗词媒体引进了AI对投稿的诗词作品进行评价,在评价旧体诗词时,也常不自觉地将”语言古雅”奉为圭臬,仿佛用典、辞藻越华丽僻冷,便越见功力。这种评价标准,实则成了类似当年馆阁体的审美陷阱。
如今一些诗词专业网络媒体,引入AI辅助评价本是好事,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创新行为。它能在格律、字词规范上提供参考,但若任其以”古雅度”为核心标尺,只会让真正有生活气息、有创新精神的作品被排挤——那些敢于用现代语言诉说当下心事的格律诗词,可能因”不够古”而被轻视;那些跳出典故窠臼直抒胸臆的创作,或许因”不够雅”而遭冷落。如本人在《中国诗歌网》上的一些诗词作品,得到许多正面评价,但恰恰就是在本人有意的一些创新之处受到了批评。长此以往,现代格律诗词的创作恐将陷入新的窒息:不是死于形式的僵化,而是死于对”古雅”的教条式崇拜,最终在AI生成的陈词滥调与评价体系的单一标准里,失去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今日,再读欧阳修《渔家傲》的”随风逐雨长来往”。我忽然懂了:最好的文字,从来都是让情感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它不怕直白,怕的是空洞;不怕通俗,怕的是虚伪。当下的诗词创作与评价,或许该多听听千年前的溪声——那里藏着最朴素的真理: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故作高深的姿态,而是穿过文字,直抵肺腑的真诚。
2025年8月9日 于广州
原载《岭南诗歌》报2025年第9期第一版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