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悄然落下的。推开窗,湿润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草芽的、还有些不知名的什么气息。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天地。远处的村庄轮廓模糊了,近处的窗外绿化带湿漉漉的,泛着幽光。檐水滴滴答答的,敲在台阶上,一声声的,慢条斯理的,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悠长的时光。我靠在窗前,看着这场无声的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详。雨是奇怪的,它既能勾起愁绪,又能抚平心绪。在这三月的雨声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午后,雨住了,天光有些发亮。我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去,想看看雨后的田野。路是泥泞的,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路旁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晶莹莹的,像泪,又像笑。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一畦畦的,整齐齐的,像铺开的绿绒毯。空气里满是水汽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吸一口到肺里,觉得浑身都清爽了。走过一处低洼地,路两侧看见几株蒲公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在绿草间格外显眼。我蹲下来细看,花瓣上还带着雨水,颤巍巍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不知怎的,我想起一句很旧的诗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城里的花事大概已经热闹过了吧,而这里的春天,才刚起了个头。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雨却不再落,只是阴沉沉的,像一张忧郁的脸。我点了一盏灯,在窗前坐下。灯光黄黄的,暖暖的,把屋子照得朦胧而温馨。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和远山融成了一片墨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天来。那时我还小,父母因农事,将我丢在奶奶家由她照看。三月的夜晚,奶奶总爱在院子里坐一坐。我躺在竹椅上,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萤火虫在四周飞着,一闪一闪的,像星星的碎片。夜风软软的,带着油菜花的甜香。有时奶奶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看,那是北斗星,那是牛郎织女星……”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觉得满天的星星都在眨眼睛,像在说着什么秘密。如今奶奶已经不在了,那些星星还在吗?我抬头望天,却只看见沉沉的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夜更深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推开窗,一股冷风钻了进来,带着雨后的清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夜是这样的静,这样的沉,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我忽然觉得,三月就像一本书,每一天都是一页,写满了细小的变化:草在长,花在开,风在吹,雨在下,人们在老去,孩子在长大。而我们,都是这本书里的标点符号,微小,却不可或缺。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云裂开了一道缝,月亮露出脸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银色的光。小区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干黑黢黢的,枝头却已有了隐隐的绿意。这绿意白天是看不出的,只有在月光下,才显出一点朦胧的影子来。春天就是这样来的吧,悄悄的,在你不在意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你的门前。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夜的声音。远处有汽笛声传来,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这声音让我想起远方,在这样的春夜里,有多少人和我一样醒着呢?他们在想着什么?是故乡的春天,还是远方的故人?三月的夜晚,似乎特别适合思念。思念像月光,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鸟声又起来了,先是试探性的几声,然后便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晨风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远处的村庄轮廓清晰起来,屋外的绿化也显出本色。小区里的那棵桃树,昨天还只是光秃秃的枝条,今天却冒出了几个粉红的花苞,小小的,紧紧的,像害羞的少女,不肯轻易展露容颜。
三月的天气就是这样,忽晴忽雨,忽暖忽寒,像人心的变化,难以捉摸。但也正是这种变化,让日子有了起伏,让等待有了意义。因为你知道,无论雨下得多久,天总会晴的;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春天总会来的。
我拿起笔,想把这几日的感触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春蚕在吃桑叶。窗外的光线渐渐亮了,又一天开始了。三月还在继续,春天还在继续,而这篇札记,也该收尾了。只是这三月的心情,又岂是几千字能写完的?就像春天本身,总有些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就这样吧,让文字停在应该停的地方,让春天继续它自己的路。(特邀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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