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城一日游: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文明的沉迹——“运城行 好运行”系列之三 李千树
清晨的芮城,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我于陌上轻居酒店推窗望去,隐约可见那座古塔的身影。这便是我与寿圣寺的初见——一座在黄昏或晨曦中静默了九百多年的北宋砖塔。
早饭后,我和老伴悄然走近了看,八角十三层的楼阁式砖塔比想象中更为苍古。塔身底层较高,一至三层檐下那仿木构的砖雕斗栱,虽历经风雨,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工——转角铺作与补间铺作均为五铺作出双杪,层层叠涩出檐,向上逐次收分。塔刹渐残,不许靠近。但其覆钵上“大宋熙宁八季”的铭文却依稀可辨。抬头仰望,这座残高四十七米的砖塔,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之力。
据载,抗战时期,寺院被日军焚毁,唯此塔独存。那场战火已经远去,但塔身的每一道砖缝里,似乎都嵌着那个年代的记忆。塔内现存的小佛像、壁画和元明题记,都在诉说着这座古塔如何在废墟中独守了八十余年的孤寂与坚忍。
离开寿圣寺,我们乘车前往永乐宫——更准确地说,是迁建后的长乐宫(永乐宫)。
在芮城文联和作协郭主席和王芳女士的安排下,导游小姐的声音在大殿里轻轻回荡。我们则通过耳机接受其温婉清新的介绍。当我的目光落在三清殿那满墙壁画上时,一时间竟忘了呼吸。四百多平方米的《朝元图》扑面而来,二百八十六位神祇列队行进,最高的近四米,最矮的也有一米八,衣袂飘飘,神情各异。那些青绿、赭红、石黄的矿物颜料,历经七百年沧桑巨变依然鲜艳夺目。
然而,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这满壁丹青背后那段惊心动魄的迁徙史。
1957年,因三门峡水库建设,永乐宫面临被淹没的命运。于是,一场历时十年的“文物大搬家”开始了。没有经验,没有设备,当年的文物保护者们硬是用土办法,将一千多平方米的壁画切割成五百五十多块,每块编号装箱,用小平车沿着临时平整的黄土路,从永乐镇一步一步拉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古魏镇。
讲解员指着壁画上神仙衣褶间细密的切割缝说:“专家们尽量避开脸部,从服饰旁边的飘带缝隙间切下来。”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六十多年前那些年轻的面孔——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文明迁徙。
吃过午饭,我们又驱车前往黄河边,去寻找长乐宫的“前世”。
旧址位于永乐镇招贤村,吕洞宾的故里。这里早已没有当年道观的恢弘,只剩一片普通农田。元代的纯阳宫旧址上,几间新型农舍散落其间,如果不是当地文联的郭主席指点,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是一座与元朝共始终的道教祖庭。
站在旧址上,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我看着眼前的油菜花田和碧绿的麦田,想象着七百年前,全真教的道士们在这里晨钟暮鼓;六十年前,文物保护者们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切割壁画。历史的层累感,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具体而沉重。
离旧址不远,便是风陵渡。
“风陵渡”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诗意与苍凉。这里是晋陕豫三省交界处,黄河在此拐了一个大弯,它一路向东奔去,穿过山东省的省会济南的北厢,直到投入大海的怀抱。古渡口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繁忙,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铁路公路大桥,桥下则只有浑浊的河水浩浩汤汤。同行的山西作家王芳老师说,抗战时期,这里曾是重要的交通要道,无数物资和人员从这里渡过黄河,涌向各个抗日根据地。
站在野渡口,望着眼前的养藕池,对岸隐约可见的陕西地界,忽然就想起金庸笔下的“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原来,这苍茫的黄河古渡,不仅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寄存着文学的想象。
一天行程的最后一站,是西侯度遗址。
这是让我最为震撼的地方。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距今约243万年前的人类文化遗存,特别是那些带有切割和火烧痕迹的动物骨骼,将中国古人类用火的历史,一下子推到了243万年前。这是人类最早的用火证据之一。
遗址博物馆里,陈列着那些看似普通却意义非凡的石制品和烧骨。讲解员说,这些发现证明,在直立人走出非洲之前,东亚地区已经出现了使用砾石打制石器的早期人类。芮城风陵渡这个黄河拐弯处的小山村,竟然是“人类的第一块踏脚石”。
站在遗址上,我久久无言。二百四十三万年,这个时间尺度大到让人眩晕。而人类文明的圣火,就是在这片黄土高原的边缘,第一次被点燃,然后代代相传,直到今天。
由于连续两天的奔波,于回程的车上,大家都在沉默。特别是这一天的所见所感,实在太重了——重到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寿圣寺砖塔的坚忍,告诉我们什么是文明的韧性;永乐宫壁画的迁徙,告诉我们什么是文化的担当;风陵渡的苍茫,告诉我们什么是历史的绵延;而西侯度那第一把火,则提醒我们:人类文明走到今天,是多么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而对于一名作家和文化人来说,芮城之游至少给了我们三重启示:
其一,文明有根。西侯度的第一把火,点燃的不仅是人类的生存之火,更是文明之火。当我们面对当下的困惑时,或许应该回到源头,去倾听那些最古老的回响。
其二,文脉可续。永乐宫的十年大搬迁,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有人愿意守护,文明就不会断绝。那些切割壁画的分割线,不是伤疤,而是几代人接力的见证。
其三,文字当重。站在古渡口、古遗址前,我深感文字的渺小,也深感文字的责任。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历史的回应,对未来的交代,试问:能不戒慎戒惧乎?
夜深了,窗外寿圣寺的轮廓早已隐入黑暗,但我知道,那座九百多年的古塔,依然在夜色中站着,守护着这座黄河边的小城,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记忆。
而明天,我们还将继续行走。带着芮城给我们的这份厚重与温暖,去往下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2026年3月22日晚于山西运城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