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姆妈
文/巴浩洁(武汉)
“姆妈”和“大大”是我们荆楚大地对母亲最亲厚的称谓。我从呀呀学语到如今垂垂老矣,始终以“姆妈”称呼我的母亲。在我心里,她是平凡而伟大的女性,是我一生亏欠最多、思念最深的亲人。年近古稀,我仍不随妻子唤岳母为“大大”,也不依儿孙称她为外婆、外太婆,依旧叫一声“姆妈”,皆因心中长存对生母的敬仰与追念。

1938年,日寇占领新洲,姆妈随家人逃难至本县和平乡邓丛林塆,与父亲相识。乱世之中,二人草草成婚,无彩礼,无嫁妆,只以相守相依。婚后,姆妈生下三男二女,二哥三岁时因烧伤不幸夭折,我排行第四。据父亲口述与巴氏宗谱记载,我家先祖于明朝初期,由巴氏十八世祖从江西筷子街迁徙至湖北邾城定居,世代以农为业。父亲弟兄三人,他排行第二,身材魁梧,虽未进学堂,却天资聪颖。我孩童时,他便教我珠算,教我熟记十两制与十六两制斤两换算口诀;乡间吹拉弹唱,他样样精通;还掌握专治毒蛇咬伤的秘方,亦擅长制瓦烧窑。土改时,我家被划为贫农,父母的结合,可谓门当户对。

姆妈未曾上过一天学,却熟记古戏里精忠报国、为人处世的唱词,深谙乡间俚语与治家警句,自幼以此教诲我们,是我人生真正的第一位老师。2012年我编著《尘梦杂吟》,书中“农村家风家教警句名言一百条”,大多是对姆妈言传身教的回忆与记录。

1959年冬,粮食极度短缺,我们巴姓十余户并入邻村程姓自然村吃大食堂。一口大锅,几斤米混着大量野菜与白萝卜煮成稀粥,每人仅分得一小碗。大人们忍饥挨饿,把粥省给孩子,也填不饱我们辘辘饥肠。姆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听说十余里外的田里,有社员拔剩的萝卜与萝卜茵,她便跟着一群妇女,背着麻袋、挑着箢箕去捡拾。不料被当地人当作偷窃,同行人纷纷逃散,姆妈舍不得丢下辛苦捡来的菜,非但没跑,还把旁人丢下的一并收拢,结果被当作小偷殴打,遍体鳞伤。幸得好心人劝阻,她才踉踉跄跄回到住处。我们哭着抱住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姆妈,她却强装笑颜,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几个带着泥土与血迹的白萝卜,递到我们手中,轻轻摸着我们的头说:“娘没事,娘值得。”


每逢传统节日,姆妈总要备上农家美食:糍粑、豆丝、锤鱼面、绿豆丸、萝卜丸、红苕丸……别家有的,我家必有;别家没有的,我家也常有,只在多少之别。更让我敬佩的是,姆妈女工精湛。那时物资匮乏,布料全靠手工纺织。为让我们穿暖穿好,她把生产队分的棉花与自留地种的棉积攒起来,从脱籽、弹花、搓条、纺线、成筒、浆纱、染色、牵线、上机、织布,一道道工序亲力亲为,织成布料备用。我至今不知,这些手艺她是何时、向何人所学。我心疼她日夜操劳,总想上前帮忙,她总让我专心读书,不肯我受累;我便偷偷去做,反倒常给她添乱。


虽家境清贫,新粮新油上市,姆妈总要送一些到庙里;遇见乞讨之人,她必定出手相助。她守戒律、修心性,拜佛礼佛,既是为自己修心,更是祈求家人平安、日子安稳。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家乡习俗腊月二十四接祖人过年,宰杀畜禽须在接祖之前完成,否则视为不敬。那天大人们都在水利工地未归,家中宰鸡之事耽搁。姆妈陷入两难:杀生破戒,不杀则年货不备、迟杀不敬。犹豫再三,她终是选择自己动手。她颤巍巍捉住一只线鸡,持刀在手,口中念着:“鸡呀鸡,你莫怪,你是人间一碗菜,脱了毛衣换布衣,换了布衣你更爱。”因心慈手颤,下刀不准,鸡挣脱后带血乱飞,最后扑到她跟前,奄奄一息。我们孩童吓得哭喊跑出,姆妈也惊倒在地,面色惨白,自此大病一场,落下心结。后来我们长大各奔东西,哥哥入伍远戍,姆妈日夜思念,心病更重。

姆妈离去三十余载,有四个日子,我对她的思念格外深切:姆妈的生日、我的生日,还有清明与中秋。姆妈在世时,这两个生日,我总以简朴方式尽孝。幼时我过生日,姆妈必煮一两个鸡蛋给我吃。我问她为何生日总有好吃的,她笑着说:一贺你长大一岁,在世上又站稳一步;二贺娘亲闯过鬼门关,把你平安带到人间。这番话,深深印在我心里。成年后,每逢姆妈生日与我生日,再忙我也要回家,带上她爱吃的豆制品、红枣等素食,感念她生养之恩。那时心中安稳,满是幸福,正如孟子所言:“惟孝顺父母,可以解忧。”


【摘自巴山网络AI书院巴山夜雨《人生如月.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