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
一段刻在乡土里的集体记忆
文/温连根
提起“生产队”,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总会浮现出生产队长那穿透晨雾的吆喝声、队房院前此起彼伏的分工声,与袅袅炊烟交织成一幅岁月的长卷。那是中国农村一段特殊的岁月,是计划经济时代最基层的生产单元,更是镌刻在几代人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共同坐标。
生产队,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波澜壮阔的农业合作化浪潮。从互助组到初级社,再到高级社,它一步步演进,最终成为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制度的坚实基石。土地、耕牛、农具悉数归集体所有,社员们同工同酬,共同劳动、统一分配。彼时的生活,以工分计量辛劳,按人口与工分获取口粮与现金,这便是俗称的“分红”。每人每年约有三百八十斤口粮(部分地区三百六十斤),布票、棉花票则限量配发,维系着最基本的生活。生产队的组织架构严密而完整:政治队长、生产队长、会计、牧业队长、民兵队长、妇女队长、组长,各司其职。它不仅仅是一个生产单位,更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生活共同体,一村一社,朝夕相伴,苦乐与共。
清晨的第一声吆喝,是一天的序曲。队长立于村口,一声长唤,家家户户便扛着锄头、扁担,迎着熹微的晨光,奔赴田间。全村的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劳动的间隙,家长里短,欢声笑语不断。年轻人们追逐嬉闹,更是在那田埂之上,暗送秋波,定下情愫。那时没有机械,全凭人力与畜力,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轮回间,写满了艰辛与执着。男人们负责耕耙播种、挑担推车;女人们承担铲土除草、拾柴摘豆;老人与孩子也有各自的轻活:看场、捡穗、喂牛。烈日下,汗湿衣衫,脊背映着阳光;风雨中,泥泞裹脚,步履蹒跚。累了,便在田埂上歇口气,抽一袋旱烟,唠几句家常,万般疲惫,都化作了那朴素而踏实的安稳。
工分,是那个年代独一无二的“货币”。出工一日,便有工分入账,劳力强弱,记工员在账本上一笔笔登记。暮色四合时,记工员在队房里拨弄算盘,声响清脆。年终决算,粮食、柴草,以及那少得可怜的现金,便分到了各家各户。分粮之日,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刻。打谷场上,麻袋林立,队长高声唱名,男人们扛粮,孩子们追跑嬉戏,烟火气里,满是对温饱的期盼与内心的踏实。日子虽不富裕,却少有孤寒。谁家有难,全队照应;邻里之间,守望相助。这种朴素的温情,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乡风。
打谷场,是生产队的灵魂中心。秋收时节,机器轰鸣,麦浪翻滚,颗粒归仓,草垛如山。月光下,社员们连夜奋战,脱粒、扬场,灯火明明灭灭,笑语与欢呼交织。那是一年中最丰盈的时刻,汗水终于换来了丰收,也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待到冬闲,这里又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追逐、套鸟,小小的场地,装下了一村人的喜怒哀乐。
生产队,亦有其时代的局限性。平均分配的模式,导致效率不高,物资也相对匮乏,日子清苦而单调。但它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兴修水利,平整土地,筑牢了农业发展的根基;普及基础教育,建立合作医疗,点亮了乡村的希望。那种集体主义的精神、吃苦耐劳的品格、守望相助的温情,更是成为了乡土中国最珍贵的精神传承。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生产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化作村民小组,融入了新时代的乡村治理。然而,“生产队”这三个字,从未真正走远。它是老人口中悠长的回忆,是田野间沉默的旧痕,是一段真实而厚重的历史,见证着中国农村从集体耕作到分户经营、从贫困温饱到全面小康的沧桑巨变。
如今再回望生产队,并非留恋那份清苦,而是铭记来时的路。那片土地上流淌的汗水与坚守,那份朴素与真诚,早已化作浓浓的乡愁,融进血脉,时刻提醒我们:所有的幸福,都源于脚踏实地的劳动;所有的变革,都为了让日子更有奔头、更有温度。
生产队,是一段岁月,一种制度,更是刻在乡土深处、永不褪色的集体记忆。
诗曰:
忆生产队
社鼓声声催野田,同耕共作忆农艰。
晨随晓色荷锄去,暮载余晖记分还。
垄上春秋凝汗水,场中黍稷积丘山。
八零国改承包制,旧韵长留父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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