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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 · 挫指柔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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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克李文带回的消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隔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时,一听口气就非同寻常。他把公文包啪地摔在办公桌上,背着身横着脖子说,完了完了,我办不了这屁事,彼得,你怎么老把这下三烂的活儿交给我,告诉你,我办不了,你就做好崩盘的准备吧。
有这么严重?我焦急地问。
麦克,你要咖啡吗?玛丽也试图缓和气氛。
麦克慢慢慢慢转身,面部表情夸张得像一幅门神。他哗地搂住玛丽,惊得玛丽哇哇大叫。麦克喊道,彼得,你这该死的,我都他妈办成了!办成了,你什么意思?麦克哈哈爆笑起来,信不信由你,一切比你想象得还带劲儿!
情况确如纪季风所言,这名韩裔学生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母亲以开指甲店为生。开始时这位母亲很强硬,根本拒绝麦克的询问,别说进门,最后连电话都不接,显然早有准备。无奈之下麦克只得动用私人关系,到当地派出所查案底,碰碰运气。结果一查方知,这位开指甲店的单身母亲居然有两次卖淫被捕纪录,最近的一次于三个月前,她目前仍按规定,必须到政府开设的从良班学习。哈,天无绝人之路,竟有这么巧的事,小麦克正是利用这张王牌撬开该女士的门。这听上去虽说有点儿不地道,踹寡妇门,刨绝户坟,扒人家屎盆子。那你说怎么办,用麦克自己的话说,操,你说,除此之外我能做什么?本来么,法律跟道德有个屌关系,讲道德还要法律干什么,完全两码事。
不仅如此,那个韩国小子更乏善可陈。学习差就不说了,还有旷课,考试作弊,甚至在校内贩卖大麻的纪录,险遭开除。这种人你说有什么信誉,他的证词能有多少分量,不明摆着嘛!小麦克掰开了碾碎了劝这对母子,立即远离碎手案,因为后果他们无法承受。一切都将被剥得精光,赤身裸体在公众面前审视。甭管多尼许诺你们什么,什么,事后帮你在曼哈顿盘一家指甲店?问题是,你们的证词管用还好办,不管用呢,而且现在看来很可能屁用都不管,多尼还会兑现他的话吗?说到底,最终被羞辱被损害的只能是自己的声誉和平静生活,明明毫无胜算,干嘛非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凭白无故赌上现有的生活呢。再说了,小多尼真值得你们做如此牺牲,他就没欺负过你们?就说你贩毒这事,我怀疑必跟小多尼有关,没说错吧?你看,既然如此,怎能还帮他呢?小麦克这番话,一波波无疑充满震撼效应,说得韩裔母子方寸大乱,从根儿上瓦解了他们的侥幸心态。
那最后呢,最后怎么说?我迫不及待要知道最后结果。
小麦克唰地亮出一脸不屑,最后,尽管他们还有些磨唧,最终还是跟我签了这份协议,表示无意卷入这宗碎手案。他们签了?签了。哇,麦克,你小子真不是盖的,太了不起了!麦克接着说,我建议他们外出渡个假,比如回汉城探亲,机票我想办法。他们正在考虑,我会继续与他们联络的,不过……,不过什么?不过那韩裔小子非说,他的确看到纪季风将一块木头碾碎。嗨,别听他的,这事儿我已弄清楚了,根本不是木头。不是木头?对,是块蕾式面包干儿,纪季风在用面包渣儿喂他的虎皮鹦鹉。说着我把纪季风留下的那块干面包递给麦克。他拿在手里左瞧右看,让我忽有所悟。麦克,你问得太好了,我们应向业界人士,比如宠物店,确认一下虎皮鹦鹉到底吃不吃面包渣儿。是这话,别让这小人儿再给咱蒙了,一想起他的眼神儿我就犯嘀咕。没错,我这儿有我家附近那间宠物店的名片,现在就打,麦克,你来打。我边说边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翻开,取出名片递过去。不巧的是,小麦克拿都拿到了,没捏住,那张名片忽忽悠悠飘进办公桌与墙壁间的缝隙里。缝隙很狭小,我和麦克的手伸不进去,玛丽的也不行。我们试图挪动桌子,可那张巨大的老式写字台是全金属的,死沉死沉,加上长久未被移动过,估计有的地方都和地板粘住了,纹丝不动。
忙乱中,我们正急于取出那张名片,只见纪季风这时推门进来。他看我们正俯身寻找什么,不禁好奇。
王大律师,您这是……
纪先生啊,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因为他没打电话。
我给您送家长名单来了。
这么快,好好,给我吧。
您这,找什么呢?
一张重要的名片掉进这里,够不出来。
纪季风上前看了一眼没吭声。小麦克一看纪季风进来,马上转身回他自己办公室去了,他不喜欢这个“小人儿”。我浏览了一下名单,随即去找玛丽,请她复印留底,并尽快安排电话约谈。纪季风的名单上有大约二十几位家长,从名字拼写上辨认,除亚裔外,也有少量白人。这很好,更有说服力,说明小多尼的所作所为失道寡助,这对最终做实他们的种族仇恨罪,是不可缺少的重要人证。到时候可根据电话约谈的结果,有一个算一个,能拉的都拉到法庭上去狂轰滥炸,非让精明的斯特劳斯律师当场昏厥不可。我嘱咐玛丽,电话约谈的内容要简洁扼要,你起草一个提问清单让我看看,还有授权书,准备好了交给我。
当我重返办公室时,纪季风仍站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儿怪,仿佛想说什么。我告诉他,你可以先回去,我们再跟你联络。好好,那我先走了。就在纪季风踱出办公室的一瞬,他转身提醒我,王大律师,那张名片我给您够出来了。真的吗?这时我也发现了摆在我面前的名片,顿时明白刚才他那个微笑的含义。谢谢你啦。我起身送纪季风出门,顺便走向小麦克,把名片递过去。
回到办公室越想越疑惑,于是我把手再次伸向写字台与墙壁间的缝隙,进不去,完全没可能。我突然发现靠墙处的那只桌子腿儿与地板间,露出一线似有若无的空隙,桌子好像刚刚被移动过,可那空隙很细很细,像又不像。我试图挪动一下桌子,跟原先一样,死沉死沉,还是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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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来都已就绪,就像生火起锚的泰坦尼克号,离岸的缰缆正绷得嘎嘎作响,电影里还怎么演的?好像还有啊啊的大合唱在背景绽放。由于媒体报道的严重失实以及韩裔母子的声明退出,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已明确表示,他们不会卷入纪季风碎手案,无证据显示纪季风有刑事犯罪的嫌疑。既然如此,我和小麦克李文一致认为,下面的行动应该是乘胜反击,力将多尼父子绳之以法。我们初步计划,将碎手案与多尼父子仇恨犯罪脱钩,在应对碎手案民事诉讼的同时,积极准备证人证据,一旦条件成熟,移交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通过他们对多尼父子违反联邦法的仇恨犯罪提起公诉。其实这一套正是斯特劳斯律师想对纪季风做而未做成的,他们启动的达摩克利斯剑现已高悬于自己头上。
整个形势在向我们倾斜,但这未必都是好事。我发现中国古老哲学确有它博大精深之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矛盾转化的过程往往充满变数,因为这里有太多真空需要填补。西方文明也有类似观念,比如英文里有,幸运与不幸是一口井里的两只篮子。有点儿意思,但远未达哲学高度。令我们意外的是,波尔先生竟成了这样的真空,在我们完全不设防的后方掀起波澜,让我们深感被动。这个自鸣得意的牙买加移民为抢头功,根本没与我们商议就召开记者会,在大肆抨击多尼父子仇恨犯罪的同时,竟过早向媒体披露了我们当前的主攻方向。如此一来,媒体的注意力全部转向我们,给我们带来极大负担。此外,检察官办公室也倍感压力,他们为凸显公正与中立,不得不对我们的取证更加审慎严格。最重要的,我们原本进退自如,有较大的战略空间,现在则必须像过河卒子向前走。这不得不令人怀疑波尔先生的真实动机,是轻浮还是狡诈?尚未出师就来个措手不及,心理上给我们带来不祥的阴影。我在电话里怒斥波尔,他却大耍无赖向我道歉,还胡扯什么“毕德鲁格”牛排馆儿,彼得,今儿,咱就今儿,今儿晚上我请客,当面向你赔不是,保证下不为例,怎么样?呸,你个王八蛋!没敢说。
现在问题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陈子昂坚称,对仇恨犯罪之确认不光要有瞬时证据,换句话说就是不光要抓现行,还要有编年的长期的证据。我问陈子昂非要如此吗?他强调说,仇恨犯罪不像强奸杀人,它涉及意识形态,必须证明犯罪者有犯罪积淀,才能证明他对受害者的伤害属于仇恨犯罪范畴,并以此诉刑。让陈子昂这么一说,我们不得不对取证方法做出调整,以突出时间的因素。我和小麦克李文将所有已获得的证人证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捋出一条近两年的时间线,在不同点上均有证人证物对应。小麦克还有个建议很具启发性,这或许与他的犹太裔背景相关,彼得,纪季风是主要当事人,他的证词格外重要,为何不让他把与多尼父子互动的过程,按时间做个排列,像大事记一样。你是说,小麦克的提问一下让我想到最近报章广泛报道的美国克里夫兰市的纳粹党卫军审判案,受审的是一名年逾八十岁的男性,他曾于二战时在犹太人集中营当卫兵,审判他的证据就是一本日记,一名犹太受害者的儿子在清理房间时发现的父亲的遗物,里面记述着当年党卫军迫害犹太人的情景。麦克,你是说像审判党卫军那样?没错,这同样也是仇恨犯罪,不是吗?是呀,太对了,你太有才了。
可是纪季风起初的态度十分迟疑,他对我眨着眼睛,强调自己并无写日记的习惯。我严肃地对他说,案情虽说开始对我们有利,但无人能保证胜诉,我们仍须竭尽全力。此时若不置多尼死地,日后他就可能要你纪季风的老命。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些中国谚语我父亲常讲给我听,想必你更懂得其中真谛。作为主要当事人,你不帮助自己,没人帮得了你。我再说一遍,不一定非得是日记,任何文字,图片,或各种与此相关的的证物都行,你到文具店买个大本子,把所有证物按时间顺序贴起来,一页页贴下去,能贴多少贴多少,然后在每页上签字后交给我,怎么样?纪季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的目光依旧有些神秘,脸上的线条嘎嘎作响,让我无法确定他一定会照我说的去做。直到几天后的那个下午,他重新走进我的办公室,把两只鼓鼓的本册整齐地放在我面前,让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眼前这个被小麦克称为“小人儿”的人其实并不小,不仅不小还有些深不可测,如果一个人总让你感到他处处“有备而来”,你难免会诧异,这种感觉像粘在开司米毛衣上的落发,时隐时现挥之不去。
然而此刻我和小麦克李文无暇顾及纪季风的人格,我们最关心的是他上交的这两本“大事记”的价值。法律界常说,证据就是一切。法庭只在乎证据,能证明给陪审团看你就赢,否则玩儿去。那天晚上我和小麦克谁也没离开办公室,玛丽给我们叫来披萨饼和啤酒,我们要好好评估一下这两本记录的含金量。
让某人改变对另一人的看法并非易事。至少小麦克李文对纪季风的成见是非常深的,因为后者说过谎。纽约的风气很怪,一边痛恨说谎,一边说谎成风,没钱的说有钱,结婚的说没结,不喜欢的说喜欢或相反,这都恐怕是市场经济硕果仅存的文化特征。即便如此,当小麦克翻过几页纪季风的纪录后,居然‘我的天,我的天’地嗷嗷叫起来。他说他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种人类,记忆力好不说,还能将这么多单据找出来,你看看彼得,连他与多尼在长岛“橄榄园”餐厅吃饭的收据都保留着,这都多久的事了,小人暴动真可怕真可怕,这个纪季风太可怕了。听他如此感慨我不禁莞尔,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就有“小人暴动真可怕真可怕”的台词,看来这不过是犹太人的口头禅而已。几分钟前还骂人家“小人儿”,现在又说人家可怕,是小麦克李文太过孩子气,还是纪季风真的非同凡响。
令人惊讶的是,该记录里包含七份离婚协议书,均用中英文双语书写,其中三份有某律师楼的入档日期及编号,也就是说,纪季风与太太至少三次通过律师办理过离婚手续,很可能于最后时刻撤回申请,未让法律程序走完。这样的法律文本堪称“完美证据”,一是时间清楚,不可争辩。二是为其办理离婚的律师必然成为本案证人,律师出面作证的隐性价值更高。最最重要的是离婚协议内容,每份协议的第一款均指责纪季风不能在儿子受欺负时保护儿子,未尽父亲的应尽之责。其中一份还具体提到“未能在儿子遭遇同学小多尼欺负时保护儿子”之语,这就为做实多尼父子仇恨犯罪又提供了一份异常坚实的佐证。小麦克开始手舞足蹈了,开始谈论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新科女律师偏偏选择首都华盛顿作为起家之地。为什么?跟我装糊涂是吧彼得,谁不知道华盛顿的核心就一个字:性。那些小妞儿都是去找背景拉关系的,若能搞定个部长或议员当老公岂不更好。
小麦克李文轻松调侃,我的思路却并没跟随他。我发现在最近的三份离婚协议中,竟有一款涉及到房事,英文这样写着,纪季风长达半年之久拒绝房事。而中文则写得是,纪季风以养元气为由长达半年拒行房事,未尽丈夫之责。养元气,这算什么理由?小麦克追问何谓元气?元气,我说不好,元气应该指生命之本,元气壮则身体壮,元气弱则身体弱。那能把它测出来吗?不能,我想恐怕不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连说都很难说清。啊哈!小麦克一声啊哈让人觉得他恍然大悟。他说,狗屁元气,还是听我的吧,彼得,这方面你不灵。我不灵,我结婚生子的倒不如你这条光棍儿?行了吧你,一听就外行,这跟结婚生子没关系,是这么回事,医学上管这叫“性交选择性中止”,跟阳萎两码事,这是人们长期背叛本能,最终被本能背叛的结果,不信你换个人试试,马上行,动物园的狮子老虎男女混居久了也一样,这方面人类和动物没鸟区别。人类性功能直接听命于潜意识,而理性会干扰潜意识,干扰来干扰去形成反射,潜意识罢工了。比如咱俩,我要是老欺负你你能痛快吗?有道理,不过麦克,这个问题不多说了,我们应告诉纪季风,如果对方律师提出“中英文版本不一致”的问题,我们的答复是:一切以英文为准。行,没问题,可是彼得,我怎么觉得你更像理性而我像潜意识呀。去你的,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怎么,这么快你就把一箱啤酒全喝光啦!
正当一切稳步前行之际,我们突然接到多尼父子的代理律师,斯特劳斯先生的电话。当时我正为另一个案子出庭辩护,电话是小麦克接的。
他怎么说?
他说想请咱俩吃饭,私人聚会。
在什么地方?
俄国茶室,他说那是你最放松的地方。
什么意思呀他?
我也这么说,可他说是投其所好。
到底耍什么把戏,这条老狐狸!我想起去年在纽约华尔兹节上,我与斯特劳斯律师毗邻而坐,聊了很多。他说其实华尔兹并非他的首选,他最喜爱的是合唱艺术,当时他还担任着圣方济天主堂的合唱队指挥。我对他说,我父亲带我去过列宁格勒国家大剧院,在那儿聆听过苏联红军红旗合唱团的演出,非常壮观。天啊,那是世上最棒的合唱团,真巧,我也现场听过。斯特劳斯律师激动得翘起胡子,显得手舞足蹈。接着他居然能将红旗合唱团的拿手曲目《格林卡》,《喀秋莎》,还有《苏里柯》等唱个大概齐,他的高音很干净,《格林卡》里有个长长的“啊”,很长很高,否则就不够味儿,斯特劳斯律师唱得非常到位,让我热泪盈眶。我想起已故的父亲,是他带我走近艺术,他也将自己化作艺术融进我的身心。
可是俄国茶室,投其所好?我连忙给俄国茶室拨电话,果不其然,红旗合唱团最近恰在该处驻唱,原来如此啊。唉,说来真可悲,当年辉煌灿烂的红旗合唱团在苏联瓦解后也分崩离析了。其中一部分犹太裔演员,应说是残部,像坐山雕上威虎山一样流窜到纽约,靠唱堂会,餐馆驻唱为生。几年前我曾在纽约布赖恩海滩的小敖德萨餐厅听他们唱过,陈旧的军装和黯淡的眼神,让人不禁为艺术家的沦落长长一叹。斯特劳斯律师选择这样的情景约我们见面,麦克,你说为什么?我看他想和解。没错,他们一定是想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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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颇似行房的最后一瞬,激流奔涌与一泻千里是任何理由无法停止的。我们断然拒绝了俄国茶室,而选在相同时间与陈子昂会面。这是与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正式磋商,玛丽的笔记做得非常精细,什么地方应该补充签字,哪些文本需要修改格式,尽管十分琐碎,我们力争做到一丝不苟。最后大家基本敲定,下周向检察官办公室正式移交文件,他们在做出必要的调查核实及认证登记后,估计个把月,将向曼哈顿南区法庭对多尼父子提起公诉。
纪季风得知这个消息后那天来到我们办公室,他的表情很审慎,既不大笑也不小笑,只是嘴角微扬,眼神反倒模糊起来。他说今天来是专为请我和小麦克吃饭的,要把错过的那顿俄国茶室补回来。我认为没必要,现在高兴为时过早,纪先生你别客气,我看吃饭就免了吧。小麦克则不以为然,为什么不,我们不该给自己多一些鼓励吗?他一改往日对纪季风的冷淡,两人聊得起劲。纪,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你问你问。你那个养元气是怎么回事,养元气就不上床?纪季风的脸哗地红到脖子。我连忙打圆场,麦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小麦克一脸无辜,我可是好意,本想给他介绍个非常棒的催眠术大师,帮他唤醒潜意识,有什么错吗?原来这么回事,那你为何从未跟我提过?我装作很意外。嘿,彼得,你又没说有这方面问题,否则我绝对能帮你,我可是性专家。去去去,你还是赶紧找个老婆吧,你爸爸老麦克说过好几次,让我催你结婚,你若无儿无女,如何证明你是性专家呢?我们大家相互调侃着走出办公室,我拗不过他俩,最终还是同意去俄国茶室吃饭。下台阶时,不知何故我一脚踩空,眼看着人向前扑去,惊恐之际还未弄清咋回事,我的身体已被纪季风抓住了,前扑的动作停在空中,身体像纪季风身体的一部份定住不动。我脑海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掠过那张被纪季风找到的名片,和那张死沉死沉但被人挪过的写字台,我没说话。可纪季风却开口问,
王大律师,您以前在这儿摔过吗?
没有啊,从来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就在预定向检察官办公室移交材料的前两天,玛丽送来一个信封。我不解地望着她,平时她都将邮件打开后交给我,可眼前这个信封仍是封住的。她明白我的意思,但没说什么,还是将信封递过来。我哗地撕开信封,一个东西咣啷掉在办公桌上,拣起一看,是个铸锡十字架。这是什么东西,谁寄来的?玛丽将信封翻过来掉过去看,不清楚,只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会不会是教会要求捐款的?我看不像,否则不会没有回信地址。甭管它,扔一边去,肯定又是促销邮件。说完我继续埋头手边工作。彼得……,玛丽的语气凸显踌躇,她很少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彼得,你还是再问问吧,我感觉好像不大好。为什么,不就一个十字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彼得,你看过电影《肯尼迪总统》吗,就是史东导演的那部?没有,怎么了?我看过,而且我还读过原著,里面有个情节电影并未采用。什么?我开始有点儿不耐烦,玛丽今天怎么侃起电影了?到底什么,你快说?彼得,肯尼迪被刺杀前也收到过这个。玛丽边说边将一本打开的书呈现在我面前。你自己看吧,就在这一页。这么说,你早知道里面是什么了?是,我摸出来了。那你说怎么办?玛丽看着我,没说话。我把十字架拿在手里仔细观看,想着对策。一般遇到法律难题我们都请教老麦克李文,就是小麦克他爸。这样吧,等小麦克来了你交给他,请他今天务必问问老麦克怎么处理。我马上有个会,今天不回来了,有事打我手机。我随口向玛丽交代着,并未将此事看得过重,听喇喇蛄叫就别种地了。
当天深夜,我已睡熟,剧烈的电话铃将我弹下床。是小麦克。
抱歉彼得,我才回家,刚把那玩意交给我爸。
没关系,你爸怎么说?
他让你马上来一趟,越快越好。
老麦克李文住在曼哈顿五大道一栋豪华公寓里,临街的窗户面对绿草如茵的中央公园。他楼上曾住着蒋介石的遗孀蒋宋美龄女士,直到她死后房子才被转卖他人。我匆匆走进来,虽是深夜,却觉不出室内有丝毫睡意。书房很亮,灯光把时空撑得满满的,让人难以松懈下来。小麦克站在桌旁,连西装也没脱,只是解下了领带。老麦克李文虽身着睡袍端坐那里,但严峻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或肃然起敬,都一样。白天玛丽交给我的那个铸锡十字架,静静放在他的面前。他向我招手,彼得来了,坐吧。我顿感事关重大,忙问,李文先生,我习惯称他李文先生,玛丽说这东西……,真有那么邪行?玛丽说得没错,李文先生缓缓开口,不光肯尼迪,还有他的弟弟罗伯特和后来的马丁路德金博士,被刺杀前都曾收到过类似物件。可这是谁干的,跟咱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回事呀?
李文先生接下来讲述的事情,让我完全不可思议,甚至开始改变我对这个国家的看法。
可以肯定,这只十字架来自某天主教会。你看,十字是均等的,并非上短下长,这是天主教有别于后来的路德新教,也就是基督教的重要标志之一。天主教的最大特点是,它是世界性的,并严格忠实于梵蒂冈教廷。东方人总说他们数千年文明是连续的,怎么说呢,文明的核心是宗教,如果真地连续,为何没出现统一强大的宗教呢?当然,你可以将破坏与重建的简单重复看作一种连续,但每个朝代不过几十年数百年,其跨度都不足以建立无可动摇的权威力量。相反,西方天主教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几起几落从未中断,至今仍拥有自己的教义,教产,严密的组织及遍布各地的教徒,甚至自己的国家:梵蒂冈教廷。有趣的是,东西方文明的这种区别至今仍未改观,东方在不断摧毁个人崇拜,将自己历史上的智者和英雄一个个打翻在地时,西方却坚守自己的个人崇拜,圣母玛丽亚和耶稣基督,都是从人崇拜成神的。不光如此,为了涣散东方文明的凝聚力,西方正通过妖魔化东方历史上的圣杰,来防止他们建立崇拜,其实奥斯卡呀,诺贝尔呀,都为这个目的,让东方人要么没有崇拜,要么崇拜西方神,一旦崇拜西方神,他们就再也无法建立自身文明的终极尊严,因为一切成就属于神。好好想想,这样一个经营千载的天主教,根深蒂固财力无边,几乎无所不在,它才是西方政治的支柱,没有教会,西方现行体制早就乱了,每当危机浮现,总是教会从中力挽狂澜,比如刚才提到的肯尼迪家族,正因为加勒比海危机后,他们有与前苏联妥协的迹象,与无神论的异教徒妥协是教廷绝不容忍的,于是才有后来的一系列追杀,还有对人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的刺杀,教廷消灭的不是人,而是新兴政治力量。
可我们不是政治力量,总不至于追杀我们吧?
当然不至于,这要看你如何处理多尼一案。
多尼一案?
听着彼得,刚才我已电话核实过,多尼父子均属天主教圣安骑士团,是世袭骨干分子。前边所说的教会组织形式未变,就是指梵蒂冈自中世纪以来,在十字军东征中形成的骑士团体制并未改变过。当年有很多骑士团,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这些组织有的依然存在,目前比较知名的有哥伦布骑士团和圣安骑士团。它们以不同的社会形态出现,帮助社区,扶助教育及文化事业,同时也经营房地产或金融业等。比如位于康涅狄克州的纽海文市,就有专为骑士团成员服务的保险公司,受保人员逾五百万,年营业额达数十亿美元。几年前该公司为梵蒂冈圣保罗大教堂的修缮捐款,罗马教皇特准将原位于圣保罗教堂顶部的镀金十字架赠与该公司,以资鼓励,目前这具十字架就放在该公司的总部大厦中。此外,骑士团核心成员一律来自世袭,只收男不收女,骑士嘛,本身就是雄性词汇。中世纪骑士团的骨干成员基本来自欧洲破落贵族,这些人为重建家族荣誉不顾一切,都是亡命徒。这些家族的后人,一代又一代,均为骑士团当然成员,多尼父子就属这样的世袭成员。何况,据了解,多尼祖上曾于十字军东征中,在波士尼亚一带救过教皇的命,这种功勋成员堪称教会的化身,连购房的首付都由教会替他出。这样的成员如不加保护,还有谁在关键时刻勇于献身,骑士团成员的士气及教会凝聚力都将大打折扣,这正是为何教会此刻发出十字架警告的原因。当然,情况性质不同,他们处理力度也不一样。只要你们放过多尼父子,一切到此为止。
放过?怎么放过?
李文先生严峻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他停顿了一下,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一些。彼得,我已通过关系与斯特劳斯律师接触过。顺便提一句,斯特劳斯律师据说也是圣安骑士团成员,与多尼父子属于同个骑士团。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们停止与地区检察官合作,销毁所有对多尼父子的指控材料,并签署一份合约,他们立即撤销对纪季风的民事诉讼,一切像从未发生一样结束了。此外,小多尼将离开现在这所公立中学,转入一所天主教学校。实际上,为体现诚意,小多尼此刻已经走了,再不会出现在纪季风儿子所在的那所中学了。走了?可是……,不要再说了彼得,其实你来之前,我已帮你们把一切处理好了,我坚信这代表了你和小麦克的长远利益。在纽约做律师,在任何地方做律师都无法随心所欲,因为人类社会永远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力量存在,做生意是有边界的,律师是生意人,因此律师也是有边界的。
可,我还是难以转过弯儿来,无法接受这么多天的运筹帷幄真会像从未发生一样烟消云散。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密亭”酒吧与老头斯波拉的对话,什么“北大西洋的水有多深”,还有“那只德国潜艇突然冒出来像个巨大怪物”,这些话听着像酒后胡言,此刻却句句都在兑现,斯波拉呀斯波拉,看来你从未真醉过。我鼓起勇气尝试着做最后努力,因为心中仍有不甘。李文先生,我只想知道,如果纪季风本人不接受怎么办?让他找其他律师好了,看谁会接这个案子。那,如果我们非要继续呢?没有我们,只有你,你自己!李文先生的语调变得异常冷酷。彼得,你可以继续下去,但小麦克李文必须退出你们的合作,他将宣布不再是你的生意伙伴并与此案毫无关联!说着他将一份起草好的声明,白纸黑字放在我面前。麦克,如果你是我儿子,签字吧。不,我不要签这个东西,彼得,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你就答应我爸爸吧。小麦克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我觉得自己像只被击碎的酒瓶,每个细胞都在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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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地结束了。媒体没了,波尔先生没了,连敦普夏牧师也在案子和解后发表了一项简短声明,对结果表示满意,并对多尼先生的撤诉决定给予赞赏后,也无声无息了。无人谈论此事,连我们自己都不想说,越说越像胡扯或撒谎。像从未发生比真从未发生更令人恐惧,江湖上不是有个术语叫“罩得住”吗,这个罩字非常形象,做个罩子把头顶的天罩住,明明阴天觉着晴天,能罩住天的一定比天大,想想不尿裤子吗。
令人意外的是纪季风,他在听到这个结果时丝毫没有抱怨失望,甚至连遗憾的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温和平静,完全找不到最初来我办公室时的那种深邃与尖锐。他说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你怎么知道?猜的,我瞎猜的。他脸上掠过似有若无的微笑。那天正好是周末,我们一同去曼哈顿的中央公园听马友友的露天音乐会,其中包括电影《卧虎藏龙》的主题曲《月光爱人》,那是一首让我沉醉难当的协奏曲,大提琴的丰富来自它内在的矛盾,将深情与忧伤融为一体,让人感动之余更想哭泣。我们那天都很放松,天南地北地胡聊。我向纪季风解释这首曲子的和弦运用,这并非中国式的,更像德沃夏克的交响乐,一旦引入中国因素后马上变得多姿多彩。我边说边做出影片中的武打动作,当然很不标准,但纪季风每每道出动作的名称,像“青衣垂帘”,“挑灯引路”。我突然问他,纪先生,你真的不会功夫吗?他哈哈大笑,我从未听过他这样酣畅的笑声,王大律师呀,您真逗,我会什么功夫呀,我这两下子是中国人就会。未必吧,我就不会,难道我不算中国人?我故意挑他的语病。您那,甭看您生在中国,您恐怕真不算中国人。我没吭声,只觉得胸口堵堵的,以前别人这样说我不觉得怎样,今天怎么了?不过纪先生,这个疑问我还是想不通,你苦没诉冤没申,真的就毫无怨言吗?纪季风没说话,他望着远处好像在走神。
斜阳如滞。音乐会结束时纪季风提出请我到“绿坪”饭店吃晚餐。我说下次吧,跟太太说好回家吃饭,来日方长,谢谢你的好意。王大律师,纪季风刚开口便被我打住,别再叫我王大律师,我就混碗饭吃,叫我彼得好了。王大律师,他坚持要这么叫,有件事我想告诉您。什么事?我好奇地问。我们全家,我们全家很快就回北京了。你什么意思,不回来了?对,不回来了。是因为案子的结果?不,案子什么结果我们都会回去。真的?真的。纪季风接着说,王大律师,无论今后您何时来中国,一定告我一声,我要尽地主之谊请您吃饭。说着他将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有行数字,像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无论中国任何地方我都去看您,也许只有在中国,您的疑问才有最好的答案。为什么?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风在吹,明天的风会与今天的有多少不同吗?
我和小麦克李文依然坚守公司业务这块阵地,而且比以往更加忙碌。讯朗公司总裁沃顿先生又找到我们,控诉该公司的新产品光能手机是如何被罗托莫拉公司盗取的。经过大量调查取证后发现,罗托莫拉公司提供的产品研究报告里,显示不出研究初始阶段的足够数据。在反复质询中,他们时而说初始研究是在中国的子公司进行,时而又改称来源于对一家比利时公司的买断。胡扯,纯粹胡扯!小麦克大叫着,彼得,快把所有罗托莫拉股票清仓,他们死定了。没错,我们正在起草最后的和解报告,罗托莫拉没有王牌了,和解赔偿是他们的最佳选择。当然,这个案子再次成为媒体焦点,连斯特劳斯律师那天在路上碰到我都表示祝贺。他还提醒道,本届纽约华尔兹节即将开幕,彼得,你一定要来,我给你留票。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绝对倜傥风流,可他怎么会是,我的思路戛然而止。
9.5
转年秋天,我去北京参加一个年会。完全出于好奇,在返回纽约的头天晚上我拨通了纪季风的电话。夜色已沉,我俩在一家餐厅的雅间见面。当酒上三巡菜过五味,我的感觉刚刚开始,纪季风却已醉眼朦胧了。他带来的蓝带马爹利酒瓶渐渐透明,长长的瓶颈像花瓶似地在眼前闪耀。我劝他慢点儿喝,他却不听这一套。他的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与我失去交集,最后几乎陷入喃喃自语。
“一九四六年”,一九四六年怎么了,怎么都一九四六年了?一九四六年,我参加马戏团,人家嫌我小,给我两块钱。哈哈哈……,纪季风念起顺口溜,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好好,就一九四六年,怎么了?那一年春春天,有一队英国水兵来到天津。天津,怎么又天津了?他们在民园体育场跟中国人比赛足球,输了就打人骂人,欺负咱中国人。这时,赛场旁一位长衫老者对英国水兵表示祝贺,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人们正怀疑,这个中国老头儿怎么向着英国人?只听那帮英国水兵纷纷痛苦得大叫起来,原来他们的手全碎了。全碎了?全碎了!王大律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功夫?不知道。这叫“挫指柔”。挫指柔?对,一种流传于中国北方民间的罕见神功。此功必须从小练起,只男不女终身不断,每年需养元气至少三个月,结婚的不能行房,未婚的不许嫖娼,这样才能……,等等,等等,停!纪先生,你说的这个“挫指柔”听着简直太熟了,如果把英国水兵换成多尼父子,不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吗?你说,那个老头儿是谁,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王大律师啊,人家话没说完您却叫停,好,那就停吧,那就沉默吧。说完纪季风咣啷趴在桌上,睡着了,被他撞倒的空酒瓶在一旁嗡嗡打转。
第二天上午首都机场,就在我跨过安检门的瞬间,一个声音高叫着:王大律师,王大律师!我忙回头,原来是纪季风。他手持一只空酒瓶,很像昨晚那只,边喊边向我挥舞。王大律师,您不是想知道那个老头儿是谁吗,他叫纪无极,是我爷爷。说完他将空酒瓶长长的瓶颈握在手中一攥,瓶颈消失了,瓶身则落在另一只手上。纪季风张开手掌,用嘴呼地一吹,一股白烟扬起,缓缓在空中飘散。
路过机场免税店时,我特意找了一瓶与纪季风那个完全相同的蓝带马爹利,手持瓶颈狠命一攥,想试试“挫指柔”。没动。不是没动,是纹丝没动。
2010年3月16日随波斋
原载《长江文艺》2010年第9期
陈九,出版有小说选《挫指柔》《卡达菲魔箱》《琉璃汽水》《纽约有个田翠莲》,散文集《纽约第三只眼》《野草疯长》《漂泊就是可以说疯话》,及诗选《漂泊有时很美》《窗外是海》《浪迹天涯》等二十余种。作品获第14届百花文学奖,第4届《长江文艺》完美文学奖,第4届中山文学奖,及第4届三毛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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