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夫子肉”
文/刘芳
味蕾带给人的记忆总是格外深刻。大抵是因为品尝者不仅记住了美食的味道,更难以忘怀当时的心境和情景。
2012年,我从老家岳阳前往深圳,成为了一名“深漂”。生活对于我来说,骤然被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片段:上班处理单调的业务,下班吃着千篇一律快餐,最后回到简陋的出租屋,带着思乡的哀愁入眠。那会儿,唯一觉得被抚慰的时刻,可能就是在傍晚的时候,做上一碗热腾腾的酱油面。然后就着夕阳把面条“呲溜”一声咽下肚。若是再蘸上点辣椒酱,便觉得日子极美,像一朵默默开放的花。
然而,那终究是一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自己送给自己的一场慰藉。直到萍姐的出现,直到“夫子肉”的登场,我才真正体会到,美食所承载的温热,竟是如此具体。
萍姐大我12岁,同我一样来自湖南。她的生活与我,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我的日子是出租屋里一碗酱油面的将就,萍姐的生活却浸润在那窗明几净、有绿植点缀,可以按照自己心意布置的小家里——那是一种我只能在电视剧里窥见的、扎实而温暖的日常。
然而,相似的乡音,像一条温软的丝线,悄然穿过了这些差别,将我们系在了一起。具体说来,便是萍姐偶尔见我做点湘菜解馋时,会把家里的腊肉“投喂”给我。萍姐说,这是从老家郴州带来的,让我尝个“乡味”。那腊肉与岳阳的做法很不相同。岳阳的腊肉都是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用盐腌制好后进行熏制。而郴州的腊肉则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外面还包裹着一层金黄的米粉。萍姐说,这腊肉在她们老家叫做“夫子肉”。 “夫子肉”的做法是必须先裹上米粉后才能熏制,否则就没有这种“家乡味”。
当我第一次将信将疑地品尝时,那一口“乡味”就在记忆中扎了根:入口,先是烟火的峻烈。随即,肥油顺着米粉的缝隙流淌,化作一口醇香,在舌面轻盈开来。而嵌入其中的瘦肉,肌理丝丝分明,嚼劲十足。那一刻,被唤醒的是属于家的归属感——深圳是冷峻而孤独的。而夫子肉带着温软的热气,带着来自萍姐的安全感,告诉飘零在外的我“有人在你身边”。
后来,便不止于一片腊肉了。萍姐开始唤我去她家吃饭。犹记得第一次参加萍姐家的聚餐时,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屋子的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与我无关。细心的萍姐一眼就看透我的不安,朝我走来,揽着我的肩膀向她的亲人们介绍道:“这是公司的小妹,一个人在深圳,以后就是我的亲妹子了。”一句话,便消解了我身上外人的局促。席间,那道压轴的“夫子肉”端上来,金黄油亮,热气腾腾。萍姐夹起最大的几块放到我碗里,轻声说:“多吃几块。”
这份温暖,不止在饭桌上。有一次我在工作上受挫,晚上在萍姐家吃饭时,眼眶微红,脸上的忧愁怎么也止不住。吃过饭后,萍姐温柔地对我说:“今晚你就别回去了,住我家吧!我怕你一个人有事。”那一刻,她不止是一个一直照顾我的大姐姐,更像是一位守护神。有她在,深圳仿佛就成了一个可以安心病倒的“家”。
如今,我的生活逐渐安稳,却总也忘不了那口魂牵梦绕的“夫子肉”。我也尝试过在岳阳的大小餐馆里寻找“夫子肉”,但尝起来总归只是样子相似,缺少了那种入口即化,满口生香的味道。后来,我终于明白,我念念不忘的,不只是那一口“夫子肉”,更是萍姐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庇护。那些年,萍姐将一个来自异乡的、孤独的女孩,拉进了她的生活。甚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可以依靠的肩膀。对于彼时的那个女孩来说,酱油面是生存的底线,而萍姐的“夫子肉”则是生活的馈赠。
萍姐待人的这种温情,是一种面对生活,不屈不挠的温柔。而我也会以最朴素的方式,将它悄悄传递下去。
作者简介:
刘芳,文学爱好者。致力于用文字记录生活与思考,多篇作品曾发表于企业内部报刊,并于2023年荣获集团“优秀通讯员”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