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顾清岩走出二道河子警务处大门的那天起,无聊日子让他的脚步格外沉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庆城的石板路上,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有一天他喝得醉醺醺从外面回来,推开门,见妻子唐桂英正扶着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隆起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脸上带着孕晚期的疲惫,却还是强撑着露出笑容:“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顾清岩勉强笑了笑,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想扶妻子坐下,不但没摸到妻子,还险些扑倒妻子,自己倒先跌坐在地上,瞬间酒醒一半。他抬头把目光落在她唐桂英的肚子上,心里一阵发酸。再过几个月,家里就要添人进口了,可眼下混丢了饭碗。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儿子传芳下个月的学杂费还没凑齐,家里雇的保姆和厨师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着落,这些开销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清岩坐在炕沿上,烟卷抽了一地,烟灰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上,他也浑然不觉。自从被开除伪满洲国警察队伍后,这个家就像被戳破的米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地面早已成了烟蒂的“坟场”,长短不一的烟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冒着袅袅青烟,在昏暗的屋里氤氲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如同这个家挥之不去的愁云。
从前穿着笔挺警服出门,街坊邻里总会带着几分敬畏打招呼,家里雇着刘阿姨打理日常杂务,还有厨师老张负责一日三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过得体面安稳。可如今,没了俸禄支撑,家里的开销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更别提每月给刘阿姨和老张的工钱了。
“清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刘阿姨和老张那边,我…… 我得去跟他们说一声了。”
顾清岩像是没听见,只是又摸出一支烟,在空了大半的烟盒上顿了顿,却迟迟没能点燃。唐桂英没再催促,转身走出屋门。院子里,刘阿姨正蹲在井边,用抹布细细擦拭着那口腌菜缸,缸沿被她擦得锃亮,倒映出天空灰蒙蒙的颜色。三年来,刘阿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顾清岩警服上的补丁,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得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痕迹 。
“刘阿姨,”唐桂英走到她身后,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您先歇会儿吧,有件事……想跟您说。”
刘阿姨直起腰,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顾太太,这缸擦干净了,过两天就能腌秋菜了,今年的萝卜水灵,腌出来肯定脆生生的……”话没说完,她瞥见唐桂英手里的木匣子,笑容渐渐敛去,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太太,我知道了。”
唐桂英把两块银元递过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阿姨,这是您这月的工钱,还有……还有点补偿,是我们对不住您。”
刘阿姨接过银元,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回唐桂英手里:“太太,这钱我不能多要,家里困难,我懂。这是我攒的几个铜板,您留着应急。往后要是有缝缝补补的活,您喊一声,我得空就过来,不用给钱。”说完,她拿起墙角那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门 。
唐桂英站在原地,看着刘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时,厨房方向传来动静,厨师老张拎着他那把用了五年的菜刀走了出来。菜刀被他磨得寒光闪闪,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虽已磨得发白,却依旧结实。老张话不多,却总能精准记住一家人的口味,顾清岩爱喝的酒、唐桂英爱吃的糯米糕,他从不含糊 。
“张师傅,”唐桂英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一块银元递过去,“对不住,往后……家里用不起厨师了。”
老张接过银元,掂了掂,又塞回唐桂英手里,只握紧了菜刀:“太太,钱我不要了。往后先生想喝两盅,我得空就过来露一手,不用工钱。日子难,总会过去的。”说完,他也没多停留,背着简单的行囊,大步走出了院子 。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院角老榆树的沙沙声。唐桂英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屋。顾清岩还坐在炕沿上,那支没点燃的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唐桂英走到他身边,轻轻抽走烟卷扔进灶膛,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烟蒂。
“清岩,刘阿姨和老张走了,他们……还说以后会来帮忙。” 唐桂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清岩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让你和传芳受委屈了。”
唐桂英握住他冰凉的手,摇了摇头:“咱们是一家人,一起扛。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做,饭我来煮,总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屋里没点灯,昏暗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格外扎眼。顾清岩看着唐桂英,喉头哽咽,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刻,纵然前路迷茫,可两人交握的手,却像是在风雨飘摇中,为这个家撑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
“清岩,要不……我再去求求美惠子,让她丈夫田中四郎给你求个情。”唐桂英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确定。顾清岩摇摇头,现在正在风头上,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唐桂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前几年和美惠子做生意时,她偷偷攒了几百块大洋放在妹妹李桂香那里。
第二天一早,唐桂英谎称许久没见妹妹,去瞧瞧,便登上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推开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时,唐桂香正坐在堂屋嗑瓜子,见她来,脸上堆起笑:“姐,咋有空来?快坐!” 可当唐桂英吞吞吐吐说明来意,提到放在她那里的那些钱时,唐桂香脸上的笑瞬间僵了,瓜子皮“啪”地吐在地上。
“姐,你说啥呢?啥大洋?我咋不记得?”唐桂香往后挪了挪身子,眼神躲闪着,“你当初就没给过我钱啊,是不是记错了?”唐桂英心里一沉,急忙上前一步:“桂香,你咋能这样呢?头些年,你看我做生意赚了点钱,就鼓噪我把钱放你那里,还说我家目标大。当时还说‘姐放心,我给你放着稳妥’!‘等家里难了就来取’,你这咋不认账了呢!”
唐桂香猛地站起身,叉着腰提高了嗓门,“再说了,姐夫现在是被伪满洲国警察开除的人,这钱要是真在我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顾清岩在职时搜刮了多少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唐桂英心里,她攥紧衣角,声音发颤:“桂香,那是我的血汗钱啊!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姐夫他天天……你就算不为我想,也得想想咱爹妈临走前嘱咐的‘姐妹互帮’啊!”
唐桂香却冷笑一声,转身从里屋拿出个空匣子,往桌上一摔:“姐,你要是不信,就自己翻!我告诉你,就算真有那钱,也早被我花光了!前阵子刘大郎在码头上摔伤,现在又找不到活干,孩子上学交学费,哪样不需要钱?我总不能守着钱饿肚子吧?”她顿了顿,又添了句狠的,“再说,姐夫当初在伪满洲国当警察,说不定捞了多少好处,现在不过是倒了霉,犯不着来打我这点小钱的主意!”
唐桂英看着妹妹翻脸不认人的模样,气得浑身发颤。她盯着桌上的空匣子,又看了看唐桂香躲闪的眼神,心里清楚,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唐桂英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得像攥着一块寒冬里的冰。院门外,哈尔滨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哗啦啦”撞在红漆木门上,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在无情地嘲笑。恍惚间,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像被风吹散的烟蒂,一桩桩、一件件全冒了出来,与眼前这冰冷的场景重叠,刺得她心口发疼。
从前顾清岩得势的时候,家里的光景好,唐桂香几乎是踩着饭点来的常客。那时正是初夏,院角的石榴树开得火红,刘阿姨总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择菜,每次听见院门外“姐!姐在家不”的喊声,总会笑着迎出去:“桂香来了,快进屋,顾太太正念叨你呢。”唐桂香也不客气,推门就往屋里闯,裙摆扫过石榴树落下的花瓣,眼睛像扫货的商贩,在锃亮的红木家具、叠得整齐的衣物布料上转个不停,连顾清岩摆在案头的砚台都要拿起来掂量掂量。
有回唐桂英刚从绸缎庄扯了块苏州产的软缎,天蓝色的料子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摸上去像云朵般绵软,本想给传芳做件新棉袄,好让孩子在冬天显得精神些。唐桂香一眼瞅见,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伸手就摸了摸,指尖划过绣线,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姐,这料子真软和,比我身上这件强多了。你看这颜色,多衬人。”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道:“我家那小子也到了穿棉袄的年纪,天天跟我哭着要新衣服,你看你这料子宽绰,匀我一半呗?”唐桂英虽舍不得,那是她跑了三家绸缎庄才挑中的好料子,可看着妹妹拉着自己胳膊撒娇的模样,再想想小时候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光景,还是心软了,笑着点头:“行,回头让刘阿姨给你裁好,再缝个好看的领口。” 谁知唐桂香干脆抱起整块布料,往胳膊里一夹,笑得眉眼弯弯:“不用麻烦刘阿姨,我自己回去裁就行了,省得你费心。”说着,就把软缎塞进随身的蓝布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连落在肩头的石榴花瓣都没顾得拍掉,仿佛那本就是她的东西,半句客气话都没有,拿起就走。
更别提家里的吃食了。每到傍晚,厨房的烟囱就会冒出袅袅炊烟,老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炒锅里的菜香混着米饭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唐桂香总在这时上门,手里拎着个空食盒,一进门就嚷嚷:“姐,我闻着香味就来了!老张师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径直走进厨房,看着老张把刚蒸好的糯米糕端出来,雪白的糕体上撒着一层桂花碎,还冒着热气,立刻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桂花糕比街上卖的还香,甜而不腻,我那口子最爱吃这个。”说着,就打开食盒,让老张往里装,“姐,你给我装两盒,我带回去让他和孩子都尝尝。”唐桂英笑着让老张多包了些,还额外加了些蜜饯和酱肘子,唐桂香拎着沉甸甸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连句“下次我给你带点自家腌的咸菜”都没说,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就连顾清岩的东西,唐桂香也照要不误。有回顾清岩得了支成色极好的钢笔,是庆城里一位朋友送给他的,笔杆是乌木做的,刻着细密的花纹,笔尖顺滑,写起字来毫不费力,他宝贝得不行,只有在写重要文书时才拿出来用,平时都放在红木笔筒里。唐桂香来串门时,一眼就看中了,伸手从笔筒里拿出来把玩,手指摩挲着笔杆上的花纹,眼睛发亮:“姐,姐夫这支钢笔真好看,摸着手感就不一样,写起字来肯定顺滑。”她转头看向唐桂英,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家那小子明年就要上学了,先生说得有支像样的笔才好练字,姐夫不会小气吧?” 顾清岩正在一旁看报,闻言愣了一下,那支笔对他意义非凡,是朋友情谊的念想,可还没等他开口,唐桂英就笑着打圆场:“既然桂香开口了,你就给她吧,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支更好的。” 唐桂香立刻把钢笔揣进兜里,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可转身离开时,脚步匆忙,仿佛生怕顾清岩反悔。
那些年,唐桂香就像个幽灵般的一位家中“常客”,家里但凡有她看上的东西,从布料、吃食到顾清岩的钢笔、唐桂英的银镯子,她都会毫不客气地开口要走。唐桂英想着姐妹一场,自己日子过得好,多帮衬妹妹些也是应该的,从没想过要她回报,更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而曾经受了自己无数恩惠的妹妹,会如此绝情。
“桂香,你忘了?前年你家盖新房,钱不够,天天哭着跟我说难,是我偷偷给了你五十块大洋,让你先应急。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姐,你真是我的救星,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这话还在耳边呢!”唐桂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攥得发白,“还有去年,你男人生病,在炕上躺了半个月,也是我托人找的大夫,拿的药钱,连药方子都是我亲自去抓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可唐桂香却像没听见一样,脸上满是不耐烦,伸手拢了拢头发,语气尖刻:“姐,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还记得清楚?就算有那回事,也是你自愿帮我的,我可没逼你。”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唐桂英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我家也困难,刘大郎在码头上摔伤了腿,天天在家躺着,孩子上学交学费,柴米油盐哪样不需要钱?我总不能守着钱饿肚子还钱吧?”
院门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眼睛发酸。唐桂英看着妹妹冷漠的脸,听着那些像刀子一样扎心的话,浑身都在发抖。她想起从前,每次妹妹来家里,自己都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哪怕自己舍不得用、舍不得吃,也从不会让妹妹空手而归;想起爹妈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嘱咐“姐妹之间要互相帮衬,这辈子都是亲人”;想起自己把钱交给妹妹时,妹妹拍着胸脯说 “姐放心,我给你放着稳妥,等你需要时就过来取”……可如今,自己真的难了,妹妹却翻脸不认账,我不需要她回报我从前对她好,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钱,她不但不给我,还连账都不承认了,曾经的姐妹情分都抛到了脑后。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比不上心里的伤痛。最后看了一眼唐桂香,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亲妹妹,如今却满眼算计与冷漠。唐桂英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那扇红漆木门,任由秋风卷着枯叶落在她的肩头,仿佛要把她一同卷入这萧瑟的深秋里。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顾清岩正坐在炕沿上等着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脚步虚浮,急忙上前扶住她:“桂英,你怎么了?钱取回来了吗?”唐桂英摇了摇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扑在顾清岩怀里失声痛哭:“清岩,我们的钱……怕是要不回来了。桂香她不认账,她忘了我们对她的好,她……她连爹妈说的话都忘了……”
顾清岩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着。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紧紧抱着妻子,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丝温暖,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那些人情冷暖的寒意。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院角的老榆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落魄的夫妻叹息,又像是在诉说着这世间的人情淡薄。这个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吗?顾清岩看着怀里痛哭的妻子,心里充满了绝望,可他又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就算再难,他也要咬牙扛下去,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还念着情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