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长民）//风不懂，雨不懂，娘懂
风不识字，却爱翻书。雨不解情，却总流泪。这世上的风和雨，从来不懂人的心事。春风再暖，吹不散心里的愁；夏雨再大，冲不走胸中的怨。老天爷只管刮风下雨，哪管人间苦不苦、难不难。
读着这几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母亲一年到头忙，地里忙完家里忙。冬天夜里冷，她坐在炕上纳鞋底，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一针，拉到天亮。我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看她，只觉得那影子好长好长，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她手里的麻绳“哧溜哧溜”响，像在唱一首没词的歌。
“婴儿只恋怀中乳，谁怜慈母鬓边寒。”婴儿只晓得找奶吃，哪管母亲喂奶的时候头发又白了几根？孩子只管自己吃饱穿暖，哪知道母亲为了这几口饭，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累？
我们小时候，哪懂这些。
古诗里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寸心难报三春暖。”三月下扬州，多美的日子，花红柳绿，风轻云淡。可这点心思，哪里报得了母亲的三春暖？母亲的好，像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照着，我们只管在底下跑着、玩着，晒够了就跑，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长大了，自己当了父母，才慢慢懂了。
孩子哭，你得哄；孩子闹，你得忍；孩子病了，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这时候才想起，当年自己闹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熬过来的。那时候她在灯下纳鞋底，不是不困，是舍不得睡；她把手上的冻疮泡在冷水里洗衣服，不是不怕疼，是没人心疼。
“世间多少辛与苦，都藏娘心一声安。”这话说得真好。母亲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儿女说。你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你问她疼不疼，她说没事。她只说：“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这一声“安”，里头藏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风不懂，雨不懂，老天也不懂。可娘懂。她懂你饿，懂你冷，懂你受了委屈没人说。她什么都懂，就是不懂自己。
如今我也老了，母亲早走了。每次想起她，就想起那盏油灯，那根麻绳，那个把屋子都罩住的影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风还在翻书，雨还在流泪。可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流来流去，也没流到该流的地方。只有母亲那声“安”，一直暖着，从她嘴里，暖到我们心里，暖了一辈子。
这世上的苦，总得有人受。母亲替我们受了。这世上的难，总得有人扛。母亲替我们扛了。她扛不动了，就走了。可她那声“安”，还在。
我想，这就是母爱。说不清，道不明，可谁都离不了。风不懂，雨不懂，我们懂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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